“藐視上官,尋釁滋事,目無軍法,罪無可恕,重打軍棍四十,生死無論!”
老虎總是要吃人的,胡懷仁在薛萬徹說出判罰後,渾身冷汗就開始往出冒,
此刻的薛萬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冰冷的殺機,誰都聽明白了,那四十軍棍根本就是不打算讓兩人活下來,關於軍棍的事情胡懷仁聽尉遲寶林講過,是個可重可輕的刑罰,輕重全看施令者的意思,而執行的人也都是很會揣摩主官心思的,重責,幾棍下去就會傷及骨髓,一命嗚呼,輕則百十棍下去也不過是皮外傷,抹點藥休息幾天就好。
之前胡懷仁眼睜睜的看著尉遲寶林挨揍而無動於衷,一來斷定薛萬徹不會真的下殺手,二來也是聽著尉遲寶林那家夥中氣十足越打越亢奮的慘叫聲知道那貨沒事,可現在不一樣,別說四十棍,十棍下去兩人能活命就算不錯了。
尉遲寶林也是一臉焦急的看著胡懷仁,事情已經快要超出兩人的控制了。
胡懷仁額頭已經開始冒汗,將令就是將令,軍法無情,此時他可不認為自己和薛萬徹連一天都不到的交情,就能讓其收回將令,孫守仁和王鐵山都是軍中老卒了,軍棍挨得也不少,自然聽出了其中的殺機,兩人眼中同時湧出濃厚的悲哀。
沒有死在瓜州城牆上,卻要死在這裡,而且是以這種窩囊的死法,他們都是死人堆裡滾過幾滾的人,死對他們來說沒什麽好怕的,他們最怕的是死了以後,有何面目去見地底下那些兄弟!
胡懷仁已經感受到四周那一雙雙從懷疑到漸漸敵視的目光,老卒們第一個懷疑對象就是胡懷仁,因為整件事情看起來就像是那個折衝府的副將在為他出氣!老卒們越是體會那兩個袍澤的悲哀和落寞,就越發的敵視胡懷仁。
胡懷仁環視一圈,見大多數人的眼睛都看向自己,嘴唇也有些發澀,他走到薛萬徹身前,單膝跪下:“稟將軍,末將也有操之過急,造成軍心動搖之罪名,請將軍連同我一起責罰!”
眾目睽睽之下,胡懷仁的舉動讓薛萬徹立圓了眼睛,什麽叫一起責罰?這是在質疑他的軍令!而且是眾目睽睽之下!
他瞳孔深邃,眼神也凝重起來,聲音低沉有力:“瓜州營錄事參軍胡懷仁,你可清楚你剛才說了什麽?”
尉遲寶林急忙掙脫人的攙扶,幾步走到胡懷仁身旁,同樣單膝跪下:“末將為瓜州營軍首,理應代為罰過!”
胡懷仁瞥了眼尉遲寶林,兄弟二人有苦自知:“請將軍責罰!”胡懷仁語氣堅定,扭頭眼著孫守仁和王鐵山二人,兩人也同時看了過來。
“本將給你二人最後一次機會,允許你們收回剛才的話!”薛萬徹咬牙深吸口氣,一雙眸子冷漠的盯著兩人,四周所有人都開始屏住呼吸,他們看向胡懷仁的目光也從剛才的敵視變成了疑惑,若是替他出氣的話,那根本就不必如此。
胡懷仁後背早已濕透,扭過腦袋,直視薛萬徹的眼睛:“有負將軍厚愛!”然後便垂下頭,抱拳高過頭頂,這個動作再次讓所有人訝然,現在,老卒們已經徹底排除了這幾個人演戲的成分,公然頂撞長官,可比誹謗更加嚴重了,此刻看向胡懷仁的眼光已經沒了敵意。
孫守仁和王鐵山二人同樣疑惑的看著兩人,而後孫守仁突然開口:“將軍,罪過都是我二人的,與校尉和參軍兩位大人何乾,請將軍下令行刑!瓜州老卒孫守仁死而無憾了!”
“請將軍下令行刑,
王鐵山縱死無悔!” 王鐵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兩行眼淚躺落了下來,眸子中有些悔恨,也多了一份從容和坦然,他一遍一遍的說著縱死無悔這句話,因為渾身被按著,所以只能不斷的用額頭碰著板凳,此刻已經滿臉血汙。
薛萬徹意外的看了眼孫守仁和王鐵山,又環視了一遍四周,再次看向胡懷仁的時候嘴角竟然不易察覺的微微勾起,突然俯身到胡懷仁耳邊,輕聲道:“你欠哥哥一份大人情!”
沒等胡懷仁反應過來,就直起身:“來人,瓜州營校尉尉遲寶林,錄事參軍胡懷仁,二人禦下不嚴,重責二十棍,孫守仁、王鐵山,重責四十棍,念其初犯,行刑後著大夫醫治!”說完,便轉身離去,人群自動讓開一條寬敞的道路。
尉遲寶林和胡懷仁幾乎同時虛脫般的坐倒在地,尉遲寶林用手臂碰了碰胡懷仁:“懷仁,這次玩的有些大,不吃十碗水盆羊肉沒辦法補充哥哥這被嚇壞的小心肝啊!”
“嗯,等傷好了給你做紅燒牛腩!”胡懷仁甕聲甕氣的說話,聲音也有些發顫,這他娘的都是影帝啊,不需要排練,不需要走場,一次水到渠成!就是苦了自己這些人,這道行還是太淺了,明知薛萬徹的做法有些不妥,可還是上當了,不過結果還是好的,這次不得不欠他一個人情。
“二位大人,得罪了!”折衝府巡查司的小校衝二人行禮,他們是行刑人,但也是軍人,對於兩人剛才的所作所為也有發自內心的感動,皆大歡喜的局面誰不喜歡?
當然,慘叫還是要有的,哪怕那小校特意放輕了力道,可還是很疼,並且叫的越大聲大家夥都是越滿意,說明小校在認真的行刑,兩人也很好的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至於孫守仁和王鐵山,兩人同樣死裡逃生,卻是結結實實的被揍了十棍,不過也是皮肉傷,兩個死倔死倔的從頭至尾四十棍竟然都是一聲不吭,看到他們滿臉淚水還咬牙死撐的樣子,尉遲寶林就氣不打一出來:“孫守仁,王鐵山,你們挺出息啊,好好養傷,等傷養好了,看老子不一個個抽死你們!”
兩人都有些羞愧的埋起腦袋,他們其實覺得最對不起的就是那個笑起來非常和氣的少年參軍,因為胡懷仁太年輕,他們這些百戰老卒心裡雖然談不上嫉妒,不甘心是有的,擔憂瓜州營的前程也有,所以他們利用這些老弟兄們的牢騷,散播不利於少年的言論。
這次事情二人也算劫後余生,對於能為他們挺身而出的胡懷仁和尉遲寶林,尤其是胡懷仁,明知他們二人是謠言的散播者也依然如此!感動之余還有滿懷愧疚。
四人光著屁股,排成一排趴在一溜床板上,老人張重九就是現成的大夫,調好的藥膏塗抹在屁股上的傷口上,涼颼颼的有些舒爽,尉遲寶林一路罵罵咧咧各種不爽,狠話說了一大堆,胡懷仁勸都勸不住,只因兩人和尉遲寶林太熟了:“你們兩個慫貨,有種就大鳴大放的說出來,背地裡搞這些歪門邪道的東西,要是關叔在,非得當場抽死你們,省的丟人現眼!”
“行了,少說兩句!”胡懷仁拍了一下尉遲寶林的後背,哎呦,扯動屁股上的傷口,涼爽的感覺又變成火辣辣的疼,真特麽爽歪歪!
“敷幾副藥,好好修養幾天就好了。”說罷,就領著胡錯走了出去,驢子和胡四也在,兩個看來已經有了深刻的革命友誼,胡四脖子上掛了一個大布兜,裡面滿滿的一口袋豆子和其它零嘴,掏出來,他吃一口,驢子湊過去也吃一口。
門外圍了密密麻麻很多人,都是瓜州營的老卒,他們靜靜的站在外面,直到老人走了出來:“張先生,沒事吧?”
“什長和大人他們沒事吧?”
老卒們心思不多,這時候都在關心幾人的受傷情況。
張重九擺擺手:“休息幾天就好了,都回去,聚在這裡幹什麽!”
屋內,四人的都沉默了下來,眼睛不約而同的都看向胡四和驢子。
“哼,這次是懷仁心軟不追究,為了救你們的狗命差點將自己都搭了進去,敢有下次,我尉遲先一刀結果了你們!”
胡懷仁知道尉遲寶林的想法,無非是愛護兩人的悍勇,打罵的多了,他胡懷仁用不能還記在心裡吧?
兩人都不是蠢人,同時掙扎著下床,站直身體對著胡懷仁躬身施禮:“孫守仁(王鐵山)謝大人活命之恩,此後甘願為大人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