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為人臣子的忠心,胡懷仁有些無法理解,對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皇帝,仍舊忠心耿耿,而且跟守節烈婦一般,一守便是十數年!
胡懷仁想帶他們一起走,沒有道理,隻是覺得老頭人不壞,已經為自己的國家半輩子不見天日了,不應該再呆在這鳥不拉屎的草原上混沌下半輩子。
那支百人騎隊所屬的部落名字叫那日部,現在胡懷仁也清楚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他目前所在的地方屬於伊吾,也就是後世的新疆伊吾。
並且這片草原也算不得肥沃,所以屬於三不管的地方,緊鄰高昌,周圍還有西突厥以及大唐,大唐的地界現在最遠是瓜州,但是從瓜州到玉門關千裡之遙,說是屬於大唐的地界,不如說是屬於沙匪的國度。
也就是說,這裡距離真正的漢人國土最少距離兩千余裡路程,並且中途完全屬於混亂地帶以及沙漠,又因為那裡剛好處於絲綢之路的節點,沙漠阻擋了漢人西進的步伐,同樣,也成為了西域各國的屏障,所以數百年來,這裡滋生了無數的匪盜,一路屍骨累累。
胡懷仁聽著商人們說起路途的艱辛與恐怖,不由得歎了口氣,這個世界上最勇敢的其實就是這些商人,他們永遠都是極具開拓精神,馬克思說過: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資本就會鋌而走險,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潤,資本就敢踐踏一切法律。
這個資本,說的是資本家,雖說這個年代不存在資本家,而且這時候的商人都是非常注重信譽,由於社會地位低下,為富不仁的商人可以說是鳳毛麟角,根本就沒有存活的市場。
但是從側面也可以看出,商人的開拓特性,而往返一次大唐與西域,利潤是多少?
胡懷仁看著那些交易給牧民青黑色的鹽巴,瞬間有種嘔吐的感覺,感覺最起碼有幾十倍的利潤是少不了的,他們從牧民手中拿走的都是上好的羊羔皮或者其他值錢的物件。
轉眼,離別的日子還是無可避免的到來,商隊已經開始整裝待發,楊老頭還是沒有回復他,胡懷仁獨自一人坐到一個小小的土坡上,仰頭看著頭頂的星空,驢子臥在他旁邊,大腦袋隔一下便輕輕的蹭一蹭他的胳膊,眼睛的余角可以看到一場盛大的篝火晚會已經開始了。
老頭子的的帳篷裡亮起昏暗的燈火,映出兩個坐著的人影,一老一少,似乎都沒有說話,一動不動。
“老頑固,又不是讓你去當李唐的官,況且人家要不要你還兩說呢,你死倔個什麽勁兒!”胡懷仁無奈的喃喃出聲,心情非常不好,本來看似大圓滿的結局就因為所謂的忠心便暗淡收場。
胡懷仁沉沉的歎了口氣,打算做最後的努力。
帳篷內,胡懷仁面朝楊老頭跪坐好,旁邊尕娃有樣學樣:“楊叔叔,明日便到了臨行的時間了,您到底怎麽個說法?”事到臨頭,胡懷仁隻能再次問道。
楊一臉上帶著微笑,眼睛很是清亮,還有一絲堅毅,胡懷仁直視這雙眼睛很久,然後無奈的歎了口氣,老頭子還是不願離去。
“你是個靈性娃子,老夫相信你回到漢地,必然會做出與眾不同的事情來,老夫老了,在這裡生活了不多不少二十年了,算是半個故鄉吧,如今回去,反而會不習慣......老夫這裡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胡懷仁知道結局無法變更後,身子頓時軟了下來,一仰頭便成大字擺在帳篷裡裝死,很疲憊,畢竟是別人的人生,
自己又有什麽資格指手畫腳。 “老夫年紀大了,尕娃還小,東面李唐剛剛平定國內亂局,民力未繼,估摸著東突厥不會安生,草原上很快就會再次陷入亂局,老夫想請你帶著尕娃回漢地,我漢人的種,流落在外,不像話。況且,這些年死在這裡的老兄弟太多了,我走了,誰給他們倒酒?”
老人說的很慢,並且聲音很輕,說完,對早已淚流滿面的尕娃招招手,胡懷仁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閉著眼睛,他能聽到尕娃壓抑的哭聲,是啊,這一別,或許就是生死相別,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我不走,我留下陪爺爺。”尕娃倔強的就像一個小牛犢子,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磕頭,盼著這個把他養大的老人能留下他,他年齡雖小,可是很聰慧,他明白這個時候離別意味著什麽。
胡懷仁緩慢的起身,對著老頭子恭恭敬敬的彎腰行禮:“好!”
聲音不輕不重,卻讓老頭兒滿意的笑了起來,相識多日,楊一能分辨得出這個來歷奇異的少年性情如何,這樣的人,他們輕易不會做出任何承諾,哪怕對最親近的人,而一旦答應一件事,便絕對會竭盡所能,所以,老頭兒在聽到胡懷仁親口答應後,很是滿意。
該來的還是來了,胡懷仁坐在馬上,抱著安安靜靜坐在懷裡的尕娃,畢竟隻有五六歲年紀,就連上馬都是旁邊的護衛扶上去的,老頭子沒有來送別,胡懷仁和尕娃調轉馬頭,看著那頂死氣沉沉的帳篷,很討厭這種離別的氣氛。
“走吧,小哥。”
說話的是商隊的一個鏢師,叫徐大,身材不高,塊頭卻非常大,黝黑的面龐跟塗過油脂似得,關中人,很實誠的一個漢子,看面相跟三四十的年紀一般,其實也才二十出頭。
跟胡懷仁相熟完全是因為胡懷仁閑得無聊教會了他寫自己的名字,在這個隻要會寫字便算讀書人的年頭,胡懷仁很快便獲得了這個糙漢子的友誼。
馬蹄踩在柔軟的草地上不見聲響,前面的商隊已經走出半裡路,胡懷仁為了照顧尕娃不得不放慢馬速,徐大見隊伍快走遠了才催促一聲,得到胡懷仁示意,便先行一步,催促馬兒跟上隊伍。
“沒事,有機會咱們會回來的。”胡懷仁無奈的說了句謊話,這個氛圍裡他真的不懂怎麽安慰小孩子,隻能給他許諾一個飄渺的目標。
“真的?”果然,尕娃猛然轉過腦袋,雙眼迸射出欣喜的光芒。
“恩。”胡懷仁摸摸他的腦袋,或許,以後就是他們兩個相依為命了。
“以後,我就是你哥,你就是我弟,我們哥兒倆這就算相依為命了,哦不對,還有這頭傻驢。”胡懷仁再次使勁揉了揉尕娃的腦袋,來到這裡第一次有了一種叫做責任的東西在生長。
伊吾草原到沙州這裡大約九百多裡路程,商隊行走的不快,直到路上的時候他才知道這些商人早已去過高昌國,然而卻在高昌止步,高昌近些年來已經完全脫離漢人王朝的控制,轉而跟西突厥眉來眼去,絲路上的匪盜說白了,絕大部分都是這些周邊國家默許的,甚至有的直接參與進來,高昌國便是最蕩漾的一個。
因為其國土是絲路必經之地,所以對來往商隊盤剝的也是最狠,以致於大多數的商隊如今都是至高昌而止步,過路費太貴,承擔不起。
胡懷仁心裡有些無奈:大唐如今還沒有余力兼顧西路,李二這會兒還是秦王,不是無所不能的天可汗陛下,看來,享福的路任重而道遠啊。
一路上,他早已跟商隊的鏢師和商人們混的熟悉起來,因為識得文字,又會寫字,胡某人便堂而皇之的成為了商隊裡最有學問的學問人。
這個年代人們對學問的敬畏讓胡懷仁感到惶恐,對他的稱呼也從“小哥兒”,變成了“小郎君”或者“小先生”。
而胡懷仁在享受先生級待遇的同時,也多了一個活計,那就是教這些商人算帳,教那些文盲武夫寫自己的名字,以及,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