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肅州,老人張重九習慣性的憑車西望,胡懷仁坐在車轅上,隨時防止車輛顛簸讓老頭子跌倒,寫對聯的老人家給胡懷仁說了肅州的幾個名勝,可是老人家不知為何也無心思去遊賞,大家便不再開口,繼續一路東行。
這裡不愧是被稱為塞上江南,整個河西走廊最肥沃的地段,臨近甘州的時候,已經臘月二十五號了,臘盡春回,漫長的冬天總算是過去了,這裡的風已經帶有一些暖味,路過的村子也都家家戶戶燃起香燭接玉皇,趕亂歲。
冬末的河東連續兩場大戰,不管突厥怎麽不情不願,也是大唐勝了,而且第一場大戰勝得光彩奪目,也讓大唐的邊疆難得能過個好年,遠在邊疆的百姓其實對皇權的敬畏遠遠不如心目中的神靈,臘月二十四掃完塵,二十五也該糊窗戶了,要不然玉皇大帝下來一看,家裡整的跟豬窩一般讓人怎地落腳?
今天一路行了大概有五十裡路,就全然走不下去了,大半天的時間都是在等一個個迎親的隊伍先走,民間稱呼為趕亂歲,胡錯和李泰兩個活寶一人拉一根紅繩子,吆喝他們那一幫子半大小子,見著迎親隊伍就擋新娘子要糖吃。
本來迎親隊伍就準備有糖果蜜餞,便隨手打發一些,一天下來,他們竟然撈的每人兜裡都最少十幾個。
最無語的便是其中有一個可能路途較遠,早上天色蒙蒙亮的時候便出門,太陽西下的時候才把新娘子接回來,本來沒什麽問題,可是碰到胡錯他們就有問題了,這兩個家夥才不管前面是不是收過過路費了,反正不給糖就不走,大喜的日子也不會有人翻臉收拾他們,可農戶家糖果能有多少?回到自家村裡還有男女老少都要給不是。
最後,還是老先生張重九看不下去了,命令胡懷仁將兩個混世魔王給帶回來,胡懷仁也不客氣,一手一個耳朵,擰著兩個家夥哇哇叫,其余孩子也跟著一窩蜂的回到車隊,那迎親管事苦笑著朝胡懷仁的方向拱拱手算是謝過,胡懷仁也笑著抱歉。
一路上就數承乾最為難受,有身為長兄做樣表的責任,所以,每天除了和胡懷仁他們打一會兒拳腳,就剩下枯燥的讀書,除非偶爾被胡懷仁硬拉著出去遊逛,一般都會一個人在車廂裡讀書或者張重九身邊請教學問,胡懷仁看在眼裡,卻也無可奈何,這孩子也不知道從小被怎麽教育的,天生就有一股責任感,這等感覺在成年人身上叫信念,可在一個小孩子身上胡懷仁就覺得別扭的很,半大小子難道不該鬧鬧騰騰爬上爬下嗎?
於是,他將李承乾喊過來,揪著胡錯和胡懷仁的耳朵說道:“以後這兩個家夥就交給你來管,管好了,是你該做的,管不好,就是你這個做兄長的失職,不勉強,接受還是不接受?”
說起來兄弟二人都是王爵,比起胡懷仁包括車隊左右人在內的身份都不知道高了多少倍,可是很奇怪,除了那些從公裡出來的公公和侍衛,其他瓜州營的老人都沒當回事,所以,兩兄弟反而在這裡最為自在。
李承乾好看的眉毛皺成一團,顯然認定這件事情的難度系數超出常規了,可又不願意看到胡懷仁失望,就咬咬牙,重重的點了點頭。
“壞人,有本事你放開我,咱倆一對一找個地方單挑,除了不許不給我講故事,其他我都不怕你!”李泰這小子最近‘恢復’了王爵身份,那些宮裡的高大侍衛見了都要躬身行禮,難免有些小膨脹了。
胡懷仁樂了:“哎呀,這不是衛王殿下嘛,
怎麽說話還帶透風哩?唉呀呀呀,原來是把門將軍不見啦,殿下你說,那兩東西跑哪兒去了,待微臣給你去擒拿回來好不好?” 李泰剛嘴巴張開準備繼續得瑟幾句,聽到第二句話就立即閉嘴,眼睛裡面滿是怒氣,瞪著胡懷仁,終於還是沒忍住張口大喊:“壞人,壞蛋,我跟你拚了,我要讓徐將軍拿了你去坐牢。”徐將軍正是這次帶隊的宮廷內衛統領,姓徐,名子真。
“冬瓜你要是再叫我就揍你!”
冬瓜是胡錯給李泰起的外號,因為這家夥長得圓滾滾,而且個頭還沒長起來,當然李泰是死也不會承認的,他不怕胡懷仁可是真心有些怕胡錯,胡懷仁年紀大得多不會和他計較,可是作為同齡人的胡錯卻會狠揍他,這小子機靈著呢,和胡錯一樣屬於早慧,在誰面前能得瑟,在誰面前正經恭謹,這些簡直無師自通,也難怪李二就是喜歡這個胖小子。
將兩人交給李承乾後胡懷仁就在理會,張純泉一有時間就會過來,每次對這裡發生的事情也是不聞不問,有常貓在,對二位王爺他還沒有說話的資格。
本就是心思通透之人,哪怕是刻意討好,他也會做到潤物細無聲的地步,只會讓人心生好感,胡懷仁對於別人的善意總會認真對待,兩人如今雖然算不得多麽交心,可是仍然多了很多共同語言。
說的話多了,胡懷仁就對張純泉這個人也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少時家境應該算是富裕之家,於讀書一事也早早為私塾先生所稱道,按照當時的情況發展下去,以後前途也是無比光明,可是九歲時家裡遭了兵災,不但家財被洗劫一空,就連父親也被殺死,母親驟逢大變,整個人就病倒了。
醫病需要大量的銀錢,他沒有,給人做工也沒有那種能換取醫藥費用的工錢,萬般無奈下他就選擇了進宮,期間的世事艱辛,胡懷仁想得到,他自付若是自己,或許早就走上了不歸路,也不會去進宮,可是兩種選擇都有個人堅持的理由,無分對錯。
隊伍終究是在年節前住進了甘州城折衝府騰出來的一塊小莊園,當然不可能是胡懷仁的面子有多大,而是張純泉的一張宮牌起了作用,曉得這裡的人並不喜歡被額外的打攪, 所以張純泉也提前打過招呼,大家都落得清淨。
過年了,屋子是特意打掃乾淨的,所以,臘月二十九這天晚上,就由胡懷仁帶領著一幫小子,上躥下跳的貼福字和春聯,這個年代並沒有貼對子這樣一個習俗,可是胡懷仁作為一個後世人過年不貼對聯能叫過年嗎?他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無論是張重九還是常貓李承乾他們,都覺得寓意不錯,算是同意了。
貼窗花,還有從肅州集市上買來的福字,春聯是由幾部分組成,分別由張重九執筆正門兩副,胡懷仁一副,李承乾兩副,李泰一副,胡錯也一副,最後常貓看眾人寫字看得興起,也寫了一副。
對子都是大家集思廣益寫下來,老人張重九腹有春秋,就多寫了幾句,所以大家可以挑自己喜歡的來寫。
“四季居安由德種,春熙源本在修身”,胡懷仁由衷喜歡,便用中筆寫就,他其實覺得這幾個字更適合大毫筆就,可筆力太淺,不敢貽笑大方。
“壞人,你的字好醜。”胡錯皺著眉頭,騎在胡懷仁脖子上,端端正正的將其寫的聯子貼好,完了還不忘捎帶說上這麽一句。
“你是不是喜歡明月姐姐?”
胡懷仁覺得這兩句話沒有什麽關聯,可是接下來一句話令他不淡定了:“我都替你問過了,人家說不喜歡寫字醜的男的!”
胡懷仁歪過腦袋問:“所以?”
胡錯將下巴擱在胡懷仁的頭頂,黑瘦的小臉小大人一般滿臉憂鬱:“所以人家就走了啊,煮熟的鴨子飛了,就差一手好字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