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萬徹走了,走的瀟灑無比,毫不拖泥帶水,即便將要面對的,是秦王一方的
圍追堵截,九死一生,仍舊策馬疾馳,他臨走前,坐於馬上,看著李承乾:“你的
堂兄有聖王之資,卻選擇將生路留給你,某一介武夫,隻願你他日若能記起,便去
他的墳塋上一炷香!”
李承乾躬身行禮,薛萬徹策馬狂奔,帶走了身後數百名長林軍,直接沿著秦嶺
望西而走。
下午時分,一員大將匆匆趕來,須發蛩髯,面黑如鐵,就像胡懷仁看過的三國
演義中豹頭環眼的張翼德。不過身材好似更加魁偉,目測絕對超過兩米,其胯下戰
馬也比尋常戰馬高出半頭,該是那傳說中千金不換的寶馬。
見程處默遠遠的就非常狗腿的跑上前迎接,胡懷仁對來人是誰就已無需猜測
了,貞觀一朝的常青樹,不倒翁,混世大魔王程咬金,程知節!
往日讀史,胡懷仁對史書中所謂的憨直且能憑受帝王榮寵數十年一說,從來都
是嗤之以鼻,莫說朝堂上那些妖魔鬼怪,真正憨直的人在戰場上都是活不長的,而
這個老妖怪活了多久?李二的兒子都死了人家照樣活得好好地!
程處默這家夥在其父停下馬的時候,連忙接手馬前卒的活計,一手拉著馬韁
繩,一手對其父匯報工作,並且有些得意洋洋的指了指站在遠處的胡懷仁一眾人。
李承乾也迎上前去,胡懷仁就隻好硬著頭皮緊隨其後,反正老妖魔也不至於吃
了自己。
程咬金下馬後,大聲呵斥幾聲,起身後三千左屯衛士卒立即分出數個百人隊,
分別開赴胡家莊各出已經開始冒出濃煙的房屋。
胡懷仁走近後,在李承乾見禮過後,隔得遠遠的便躬身行禮:“晚輩胡懷仁,
見過程家伯伯!”
程咬金張開血盆大口,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這個胡懷仁感同身受,一整宿都沒
睡,第二天過了中午不犯困才怪。
“站那麽遠做什麽?過來!”
李承乾自覺地向側面走了一步,胡懷仁指了指自己,老妖魔這時候背對著他,
所以程處默這廝一臉賤笑的連連點頭。
胡懷仁走近,程咬金瞅著雖然房屋被毀,但依舊顯得非常乾淨整潔的胡家莊
子,好奇的轉過頭。
“謝伯父命人幫忙滅火,胡家莊上下感激不盡!”拍馬屁是一門學問,上輩子他
沒怎麽學會,這輩子要好好學習,勤學勤練身體好呐!
“滅個屁的火,都燒成這鳥樣了還滅個甚?老夫是命人把燒剩下的那些破爛統
統拆了,省的礙眼!”
胡懷仁瞪圓了眼睛,頓覺心裡已經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這老匹夫
站在他身前就跟個鐵塔似得,他還得仰起腦袋看,這就讓胡懷仁心裡更加不爽,可
仍舊得捏著鼻子討好人家:“還是程伯伯有遠見,小侄剛才還在想,要不要推倒重
建呢,您這就已經一騎絕塵了!”
程咬金也不說話,眯著眼睛低著頭,胡懷仁是堅決不會和這等妖魔鬼怪對視,
免得被視為挑釁,連忙低下頭以示恭謹。
良久,程咬金才搓著牙花子一臉不爽的道:“雖然你這小兔崽子表現的這麽恭
謹,馬匹也拍的不錯,可老夫怎麽就這麽想抽你?”
旁邊,李承乾和程處默兩個都憋著壞笑,尤其是程處默,這些天被胡懷仁懟的
都要營養不良了,總算有人能替他出一口氣了。
是夜,李淵獨自一人在太極宮飲酒,周圍的所有宮人都已經被強行撤走,暫時
幽禁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換成秦王府的玄甲軍,雖然對他同樣恭敬,可李淵明
白,一切都不一樣了!
短短數個時辰,從一國之君淪為和階下囚相差不多的地步,而且罪魁禍首還是
自己的兒子!這得多諷刺,史書上,他李淵會被如何書寫?
天色完全暗淡了下來,太極宮內由軍事開始掌燈,李淵身旁站著一名白發蒼蒼
的年邁宮人,偶爾替李淵斟酒,習慣性的想隱於黑暗中,卻總能感受到有殺機橫掃
過來。
“來,陪朕喝酒,或許,今晚過後,咱們君臣還能在地下做個伴!”李淵已經喝
了不少了,他尤喜傳自西域,而後風靡長安的三勒漿。
年邁宮人比之李淵看起來歲數要大得多,佝僂著身子慢吞吞的走到李淵身側,
並未真的坐下陪同李淵喝酒,而是重新拿起那精致的酒壺,不緊不慢的替李淵倒酒:
“陛下,世民非無情無義之人,您的安危該是無妨的。”
李淵指著宮人哈哈大笑:“史世良,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吧?當年你第一次給
朕面相,說什麽‘骨法非常,必為人主’的話,本應是對二郎說的,對吧?”
已經垂垂老矣的史世良並未辯解,躬身侍立一如往常,並且整整侍立了九年!
“時間,過得太快了,一晃眼,你竟然已經來朕身邊將近十年了,可是,你能
否告訴朕,你的名字到底叫史世良,還是那個大歎二郎‘方作太平天子,願自齒也’
的王知遠?”
李淵饒有興趣的看著面色古井無波的老人,此時他已經有些無所顧忌了,自然
而然的,就把壓在心底很多年的秘事問了出來。
“貧道史世良。”
李淵笑著點點頭:“還好,九年光陰,你這老牛鼻子還算有點良心,那王知
遠,該是你當年假扮,用來誆騙二郎嘍?哈哈哈哈”
李淵好像發現了世間最好笑的笑料,兀自大笑不止,笑的眼淚都流了下來,仍
舊在笑。
其身側史世良面色平靜,即便連眼神也沒有絲毫笑意,平靜的就如一潭死水:
“天道難違,陛下不必動怒,今日也是貧道最後陪同陛下了,貧道自會應劫,以謝
陛下知遇之恩!”
也許是其聲音太小,猶自大笑且早已昏昏沉沉的李淵根本就未曾聽到,史世良
最後幫李淵斟滿酒之後,數步行至禦階下,面色恬淡的盤膝而坐,並且從袖間掏出
一枚紫色透著光澤的丹丸, 李淵終於回過神來,便看到其一口將丹丸吞入腹中。
李淵猛然站起,史世良的視線剛好和其對視,平靜,安詳,就如同九年前那一
雙挑起他無盡野心的眼光一般無二。
等他回過神來,快步走下禦階,史世良的眸光已經黯淡,李淵頹然退回皇位,
直愣愣的和其對視。
大殿外,齊整的腳步聲臨近,李淵無動於衷,其周圍所有兵卒同時轉身,退出
太極殿,等到整座大殿真正只剩下李淵之後,一臉恭謹的尉遲恭連不聲不響的走入
門內,猛然開口大喝:
“秦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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