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之後，雖然同在一個市場，抬頭不見低頭見，但兩口子再也沒有跟牛耳說過一句話，哪怕平時在路上偶然碰見，也會將臉轉向一邊。

　在劉玉芬和郭大海的思想中，做生意就應該腳踏實地，一分錢一貨，不玩虛的。

　在兩人的想象中，像二牛這樣大手大腳，還沒掙兩錢，就開始吃喝嫖賭，大肆露富的人，生意絕對做不長久。他們覺得有一點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牛耳，肯定過幾個月就會因為子吃卯，經營不下去而關門大吉。

　那個時候，兩人肯定會買掛一萬響的“大地紅”來放。

　然而，讓兩口子大跌眼鏡的是，牛耳的生意，不僅沒垮，反而越做越大，越來越紅火，一年不到，就兼並了隔壁一家鋪子，將自己的生意擴大了一倍！

　不僅如此，那牛耳，在外面，也是廣交朋友，據說還跟附近一個派出所所長稱兄道弟，打得火熱。經常有人看見兩人開著牛耳的奧迪A6，去江城的會所，夜總會鬼混！

　看不懂了，兩口子已經看不懂現在的世道了！

　除了歎息，不甘和後悔外，什麽也不能做，隻能眼睜睜的看著牛耳的生意越做越大，一言一行，也越來越有派頭，出門不僅有司機，有馬仔，還經常倚翠偎紅，妖冶的女人換了一個有一個。

　而牛耳自己，在短短的四五年間，也由一個鼻膿口水，瘦不拉幾，樣子糟蹋的鄉村小子，一下子蛻變成了“前呼後擁，走路帶風，肚子似酒桶”的大款模樣，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

　面對牛耳的成功，劉玉芬和郭大海兩口子一點也不羨慕，更不嫉妒，兩口子隻是覺得這個世界變化太快，快得他們跟不上，也難以理解。

　兩口子也不想跟那個白眼狼有任何的交集，就像幾年前那白眼狼說的，他走他的陽關道，他們過他們的獨木橋，大家進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各做各的生意就好。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

　就在兩口子以為這輩子永遠跟牛耳都不會有交集的時候，就在上個月，牛耳突然提著兩瓶“好酒”和一條“好煙”上門，再次“嬸嬸”“伯伯”，滿臉堆笑的招呼起兩人來。

　面對牛耳的“巨變”，兩人直犯嘀咕，還以為這牛耳是不是吃錯了什麽藥。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而且事情也過了好幾年了，兩人也不是記死仇的人，雖沒對牛耳惡語相向，但也沒怎麽理睬他，隻是讓對方把煙酒提回去。

　一個執意要送，一直執意不接，雙方相持不下，這時，無事不登三寶殿的牛耳才露出獠牙，對劉玉芬和郭大海說，他眼見現在的生意不好做，又體諒兩人對他牛耳的知遇之恩，決定高價轉租他們現在經營了快十年的鋪面，讓兩口子回老家綦江去頤養天年。鋪子轉給他牛耳後，以後每年逢年過節，他也會孝敬他們的。

　劉玉芬和郭大海睜大了眼，完全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如此無恥之人！

　脾氣和性子都急的劉玉芬固然是氣得一臉鐵青，說不出話，連性子慢，脾氣軟的郭大海，此時也被牛耳不要臉的話氣得直哆嗦，拿起旁邊的掃帚，就朝這個忘恩負義的無恥小人打了過去！

　“滾！給老子滾！”郭大海一邊打，一邊罵，連同擺在桌子上的兩瓶“劍南春”和一條“紅塔山”也直接扔了出去！

　牛耳竟然想打他們鋪子的主意，那簡直是癡心妄想！先不說現在這鋪子是兩人經營了快十年的，安身立命的生意，光是“凱樂管業”這個以他們兒子名字取的店鋪的店名，就讓二老難以割舍！

　守著“凱樂管業”，二老就像是守著他們的兒子。

　現在，牛耳那生娃兒沒兒的狗雜種，竟然想來搶奪他們的“兒子”，對老兩口來說，完全是“叔叔可忍，嬸嬸也不能忍”，哪怕拚命，也要守住了！

　而牛耳，對“凱樂管業”對劉玉芬和郭大海兩人的意義，顯然也是心知肚明，知道不能跟兩老口來硬的，以免狗急跳牆，跟他來個你死活我！郭凱樂淹死後，他就感覺這兩口子一下子變得死氣沉沉，完全沒有以前那種起早貪黑，潑死亡命的闖勁和拚勁了。

　所以，隻能來軟刀子，從兩老口的客戶著手，先把老兩口的大客，熟客都趕跑了，讓兩口子賺不了錢，甚至賠錢，到時候坐吃山空，看著兩口子還硬得起來沒有！

　於是，從牛耳提著煙酒登門拜訪的第二天開始，漸漸的，劉玉芬和郭大海便發現自己的生意日薄西山，一日不如一日，不僅上門的新客戶日少，就連以前合作了好多年的老客戶，也不怎麽上門了。

　兩人大驚，趕緊打電話，郭大海甚至親自騎摩托車上門去詢問，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結果，老客戶們一個二個苦著臉告訴他，說從他那裡拉貨之後，一出鋼材市場，車子不是輪胎扎釘子，就是車窗被人用石頭打破。有人警告他們，如果以後再敢從“凱樂管業”進貨，就不是爆胎破窗那麽簡單了，做好“車毀人亡”的準備吧！

　“郭大哥，你的價錢雖然公道，管材的品質在整個恆勝鋼材市場也是有口皆碑，但是，千裡奔波隻為財，沒人想送命，大家都是做生意的，還是……和氣生財吧。

　“同時，我也勸老哥你，胳膊擰不過大腿，現在的牛二娃不得了，黑白兩道通吃！我們都是做小生意的，惹不起人家，我看你和嫂子也……退一步開闊天空吧。”其中一個合作多年的老客戶既羞愧又無奈的拍了拍郭大海的肩膀，衝他說。

　――――――――――

　“小七，大概的經過就是這樣了！唉，悔，我和你郭叔真的是後悔，現在腸子都悔青了！完全沒想到會遇到牛二娃這種白眼狼！就不說牛二娃到江城來我和你郭叔如何幫他，完全當自己的兒子來培養的事情了，就是小樂沒死之前，我們每個月給小樂匯的零花錢，小樂都會背著我和你郭叔，還有他爺爺奶奶，一百兩百，偷偷的拿給牛二娃，他的‘耳哥’去花！每年逢年過節，我們回去大包小包給小樂買的好吃好玩的東西，小樂也會給他‘耳哥’分一半！

　“但現在，這牛二娃是怎麽對我和你郭叔的?小七你前不久也看見了，真的不是東西，不是人呐！”說著說著，劉玉芬便又紅了眼睛，留下了傷心和悔恨的眼淚。

　郭大海擺了擺手，用起子起開兩瓶啤酒，遞了一瓶給王起，衝自己的老婆道:“算了，老婆子，莫說那些煩心的事情了。小七難得上門，我們說點開心的。”

　“沒事兒，郭叔，我很感激你們不把我當外人看，給我說這些。聽你們這麽一講，那牛二娃的確很混帳，很混蛋！完全就是白眼狼，甚至比白眼狼都不如！今天我看了你們的爭吵，感覺這牛二娃對你們的鋪子是勢在必得， 完全不會死心，你們是怎麽想的?想繼續經營下去，還是準備轉手?”

　王起拿起杯子，跟郭大海和劉玉芬分別碰了一下，心頭也是感慨萬千，心道，都說來源於現實，最後高於現實，但跟社會上的真人真事比起來，算什麽?家的想象力算什麽?真實的社會，固然不缺光明的一面，但同時也有太多的陰暗和黑暗，太多的無底線和無下限，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家，那些被自己父母保護得很好，送出國，或者呆在國內的富人區每天看“新聞聯播”的溫室小花朵們永遠也想象不了的。

　“唉！”劉玉芬歎了口氣，“我和你郭叔老了，也沒當初的拚勁跟狠勁了，爭是爭不過那‘砍腦殼，墊汽車輪胎’的白眼狼！現在的生意，雖然跟以前相比一落千丈，但靠著一些閑散客戶勉強還能夠保持不虧不賺的程度。繼續耗著吧！隻要我和你郭叔還有口氣在，就絕不讓那‘砍老殼’的白眼狼的奸計得逞，惡心都要惡心死他！”

　“老子這輩子也活夠了！樂樂走了，也沒什麽想頭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郭大海喘著粗氣，吼了一聲，將杯子重重的杵在方桌上，裡面的啤酒撒了一大半，但這位兩鬢斑駁的老人卻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