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拙還不至於愚蠢到現在出手偷襲這位狩鬼者。
夜宿蘭若寺,接二連三有鬼物作亂,本是意料中的事情。可到目前為止,蘭若寺群鬼背後的樹精姥姥未曾出現,這才是陸拙重點防范的首要目標。若是都如孫階那般急功近利的同室操戈,連同兩位書生在內,自己這幫活人只會被妖怪們一鍋端。
更遑論,距離蘭若寺不遠處的無名黑山中,還住著一隻老妖。
樹精姥姥不甘心隅居蘭若寺,想倚仗黑山老妖的威勢製霸金華,更將女鬼小倩許配給黑山老妖做‘未婚妻’,以此來討好老妖。若是讓這兩個老妖怪勾搭成奸,即使排名第1的總局安全領導小組和排名第2的江城范氏齊聚蘭若寺,也不見得能夠全須全尾回去。
黑雲驀地傳出厲嘯,形體在夜雨中迎風見長,頃刻化作數丈方圓。整團黑霧扭曲擰轉得厲害,內中似有什麽東西將要掙扎出來。接著黑雲正中心數道凸起奮力向前擠,隱約像是人的骷髏頭骨。
黑雲幻化的骷髏張口將藍關吞掉,整個夜空唯留雨絲飛揚。
寧采臣看得臉色發白,書生文弱在夜雨中瑟瑟發抖,擔心這位救下自己性命的奇人已然被鬼屋吞食。當下半是害怕,半是歉疚。奇人舍命相救,書生又如何能無動於衷?
但陸拙根本不作此想,這團藍光攜裹的靈能體量,和自己相比隻高不低,又怎會輕易讓這骷髏給製住?由此,陸拙不但未退,反倒待在廊下靜觀其變。
情況果如陸拙料想,半空中黑雲骷髏吞掉藍芒,本想趁勢落下來,將眼下避雨的三個活人一網打盡,可是黑雲飛至低空時,陡然停頓片刻,繼而黑雲劇烈翻湧不止,雲霧中還有閃耀的藍芒來回跳躍。
此等情狀正如雷雨天氣時壓得極低的雲層,其中電閃雷鳴,好似將天幕撕出一道口子。
黑雲骷髏此刻正是如此,被體內的藍芒撕出不止一道裂口來。當萬千道藍芒徹底迸射出來時,黑雲的骷髏形體再難以維系下去,散作四溢奔逃的雲團,企圖趁著夜雨逃走。
這妖物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眼見無法壓製這位修士,立刻將本體化身千萬,至於能夠逃出多少要看天意如何。此舉頗有壁虎棄尾,壯士斷腕的悲壯果決。對於鬼物來說,只要未曾傷及根本,但凡一縷殘魂猶在,也能在蟄伏中不斷壯大。既然打不過,當然是能逃則逃!
陸拙眯著眼,準備防備這些絲絲縷縷四散逃逸的雲氣。
藍芒中的修士驟然下砸,將整處庭院踩沉半尺,落腳處是蛛網密布的凹坑,雨水順勢傾斜,片刻積蓄成一口水潭。
直到此刻,陸拙才看清楚此人面貌,是位面白無須,容貌普通,中等身材的年輕漢子。頭戴方巾,腰側懸掛一口橫刀,手上倒拖著一道鎖鏈,背心出一個白圈,上書一個黑色的‘捕’字,竟是一名捕快!
現出真容的修士無視黑霧,猛然將手中鎖鏈拋至半空。
霎時間,也不清楚是否出現幻覺,夜幕中竟真的有雷電閃耀。伴隨著電芒飛濺,弧光躍騰,被修士拋擲空中的鎖鏈,一頭還被他捏在手中,另一頭直接鑽進黑暗中,也不知綿延至幾何。
須臾,鎖鏈又從黑暗中伸出來,與之前連接天幕的鐵鏈縱橫交錯。
如是再三,穿插成一張鐵鏈重重的巨網,將整個蘭若寺盡數罩住。同時,夜幕中的雷電終於落在這張鎖鏈形成的巨網上,一時間電流星散,光影奪目。此等壯觀景象,哪怕隔得十裡地遠,也能看見。
電網成,而黑雲降。
散作千萬道氣若遊絲的黑霧試圖從網眼中鑽出去,卻被閃耀的電芒劈得灰飛煙滅。黑霧慘叫連連,隻得在蘭若寺僅剩的房間裡來回逃竄,可隨著電網越收越緊,黑霧根本沒有藏身之處。
既然避無可避,黑霧對準陸拙三人撲過來,竟是死也要拖人墊背!
陸拙本想繼續裝下去,可惜這位捕快似笑非笑的望過來,腰間橫刀出鞘半寸,慢悠悠的說道:“小兄弟,若是繼續看戲,我陶守宗很難不懷疑你是否別有用心。”
這一番話沒頭沒腦,說得寧采臣滿頭霧水,但同為狩鬼者的陸拙卻是一點就透。捕快陶守宗的意思相當清楚,若是自己繼續隔岸觀火,則會被他當做‘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敵人。到時候可又有的打!
陸拙見陶守宗話裡話外留有三分余地,不似孫階般見面就動手。他當即搖晃著腦袋走到寧采臣身前,伸出手將重新合團的黑霧抓住。
照理說雲霧這種虛無縹緲的氣體,根本就不會被拿捏住。但陸拙不但將其攥住,更是死死將它扣在掌心,任憑黑雲變幻,再也逃不出去。陸拙不作多言,舉拳砸擊黑霧,砰砰三拳過後徹底將這種鬼物的精氣神打散。
陸拙撒手,這黑霧便倒在地上,繼而顯出人形,正是他外出打水時遇見的那位三十歲的婦人。本該風情萬種的成熟婦人,此時神情萎頓苦不堪言,鬢亂釵橫衣衫不整。眉目流轉間竟有種小女生般的楚楚可憐,一時風韻搖曳媚態畢現。
陸拙見她此等絕境還想著以色誘人,隻好說道:“阿姨,我才十歲,你這麽一通誘惑, 我縱然有心也無能為力。你還是省點功夫,讓我們超度吧。”
成熟婦人臉色說變就變,媚態一掃無遺,登時變作良家,淒然道:“妾身向來與人為善,未曾害過人性命,還請小仙師明察,留妾身一條性命。妾身生當隕首,死當結草,也要報答小仙師恩情。”
陶守宗嗤道:“女鬼同志,現在拿捏住你命脈的還有陶某。求神拜佛是沒問題,可千萬別求錯神仙拜錯佛陀。看來這年頭果然是小鮮肉有市場,我這老臘肉什麽的,連女鬼都不肯光顧。簡直愁死人!”
婦人對於其中某些詞匯不解其意,但見陶守宗神色就能猜出大概,當即媚眼流波,嗓音膩人,道:“若公子不棄,妾身願自薦枕席。”
寧采臣當即斥道:“傷風敗俗!”
陶守宗卻笑道:“可惜,陶某早就有心上人了!”
當即電網一收,罩住婦人,一陣青煙繚繞,隻留下一灘汙水。捉鬼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