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守玉開玩笑說,你們樓,長得太像地攤貨了。文強說,不是太像,本來就是地攤。
兩人說的樓,是屏羌縣公安局文物專案組辦公樓。樓的確很爛。爛是爛,有來頭。紅磚,金琉,茶玻,上世紀中葉的蘇式建築。樓前一鐵皮紅星,掛煙囪上,遠看像男神,雄赳赳擎著。想象小警察裡面辦公,天天跟打雞血一樣,就好笑――“紅X樓”嗎?
藍守玉想到FJ廈華某樓。算了,有些損,便省了那“X”。
每次到專案組鑒定贓物,就會聽幾個小油條,老遠喊道,魚師,青總,你來得正好……
啥魚師、青總?姓藍,名守玉。他一本正經糾正道。
新聞不都那麽宣傳的麽?小油條納悶了。
新聞你也信?他說。
不信新聞,未必信謠言?小油條好委屈。
扯不撐。說正事吧。他說。
好,好,藍總,守玉老師,說正事。你現在,好歹乃三江名人,也給我們組呼籲呼籲,改善哈待遇,跟市局一樣也造座金盾大樓搬進去噻。小油條話裡帶牢騷。
一聽小油條們提“金盾”,口氣那麽自得,就感歎,還是“八五後”“九零後”好,陽光,不像“八零後”“七五後”,裡面外外長滿負面,帶刺不說,還晦暗。
語境代溝。藍守玉想,好在有文強,要不對話還真別扭。就又說,搬啥搬,不挺好的,一幢樓,三五平房,七八古樹,要多古意有多古意,要多詩意有多詩意,還上下左右一片紅。這是天天住“紅樓”啊,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廈華有個紅樓,多少人想進去,還沒資格呢。
不對哦,藍老板,我們正二八經的紅星樓!別看都是紅,色彩大不同。文強貌似同藍守玉的語境不搭調。他是油條們的頭頭。
“紅X樓”?!藍守玉聲音有些低,不過大家還是聽清楚了。
對對對,“紅X樓”,底子紅透,苗自然壯,接班人嘛!
算了,閑話少吹。藍守玉叫文強打住“紅X樓”話題,帶路徑直去了案物室。
一貫的安靜。每次來,就幾輛破車,幾根油條,沒啥眼雜的。
案物擺將一桌。老遠就看到有個佛頭。摩崖造像,高規格的古代美術創意出品,富含信息,文物等級杠杠的。盆地有兩座姊妹山,狀如蛾眉。名氣最大二峨。那麽大名氣,老二?聽岔了吧?沒,就是老二。老大叫老峨。老峨,沒二峨高大上,卻當了二峨的哥,香火歷史至少可以敘述到漢唐。地理位置十分特殊,處於三江屏羌、榮城蒲溪和西康茗山交界地。老峨屬橫斷山脈到盆地一帶中型過渡山系。二峨山的廟子,老峨山的菩薩。這是說二峨山寺廟多,老峨山菩薩多。哦,就是佛佛兒多,多得數不過來。
多了也麻煩。文強說。
藍守玉問,二峨山忌恨著呢,你還嫌麻煩。
文強就說,一個菩薩十兩金呢。
那不好嗎?滿山的金礦。藍守玉反問道。
文強說,家裡有礦,真的好嗎?那是你家壓根沒礦,貧窮限制想象。
又不是鈾礦。藍守玉說道。
鈾礦就好了。文強說。
藍守玉就又問,怎說?
不怕遭賊人惦記唄。文強答道。
藍守玉頓時臉上飄過三種表情。
文強就主動打破尷尬, 問藍守玉,
曉得賊人朋友圈叫老峨山啥不? 藍守玉說,還用說,三不管唄。
不對,人家叫“金三角”。文強說道。
藍守玉“噗嗤”笑了,還不一樣?
“男觀音”,聽說在屏羌境內。“男觀音”是行內俗稱,官方公布的名叫“水月觀音”。有人說工匠照著武則天雕刻的。可武則天是女的。“男觀音”面龐又大又飽滿,一臉莊嚴。所以有了另一種說法,說武則天就是個大臉妹。也許吧。不過,“男觀音”的確開鑿於武周時代。所以傳說也便可信的。若真的照著武則天模樣塑的真身,說無價之寶,一點也不為過了。多年前,藍守玉就耳聞它的名氣。據說,那裡四季香火不斷。
文強說,何止四季,初一、十五,哪天不是千人?
一個被“斬首”的石頭疙瘩,至於嘛?藍守玉不解。說罷,翻臉就後悔了。邊翻臉,邊想,“男觀音”,一個符合民間盜賊標準的審美創意。能夠塑造它的工匠,內心一定比菩薩還強大。
一米之內,陽光滿地。藍守玉有些眩暈,不敢正視。
前段時間,就有傳聞,說老峨山上“男觀音”,被人砍了頭,警察正在追查。看來東西找到了。
“費了不少神呢。”文強說。
藍守玉說:“文物案本來就難纏。哪個案子不是案中有案,案外有案,案案交叉?”
“老弟,你這是要搶我的飯碗麽?”文強有些惺惺相惜。惜罷,又翻出一堆案卷來,邊翻邊開始了他的講述。
藍守玉想,文強若做表演,會是相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