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那名獵氏的聊天中,方亦剛剛傳達了“和師長走散”這一小截謊言訊息後,對方為了展示自己的見識,就幫忙把故事圓上了。
沒有任何猶豫,方亦立馬拋棄了自己的謊話腹稿,毫無節操地代入了對方的猜測中,並大讚對方見多識廣。
於是,方亦就成了一個即將畢業的“州學吏生”,隨同師長來域外黑海遊歷、考校格物致知之道。既然連方向都會搞錯,那考核自然不通過,但是能保住性命就該萬幸了。州學的老師能算半個方士,但在這域外也隻敢沿著“獵道”而行,對於走散的生員肯定是不會多管的。如果方亦不是遇上他們這些常年行走域外的“獵氏”,那想要度過這十來天的路程,安全返回天方之域,一般來說隻能是癡心妄想……
方亦自然十分上道地表示,待返回天方之域必有重謝。
也算頗為僥幸,方亦靠著厚顏無恥避免了許多麻煩,直到許久之後,他才會意識到原來那段謊話漏洞有多麽大。
實際上,“士”本身就代表了一種官方認證的身份。士族身份需要經過幾重考核後,被登記在專門的名冊中,且承諾必要時聽從官府征調才能獲得授予。
常見的有:射士、劍士、大戟士、騎士、衛士、文士。
而在諸士之中,“方士”也是十分稀罕而特殊的一種。因為所謂的“方術”,並非是僅通過學習就能夠掌握的一種技藝。
一名方士,必須有著對應的授予官身,才能獲得使用方術的資格。這種資格不僅僅是表象上的說法,更是意味著施展方術的能量獲取份額。
沒有官身的方士,就像一把沒有配備子彈的槍。如果以方亦的視角來看,“方術”和魔幻世界的“祭司神術”頗為類似,“身份”決定了“力量”。
取得認證的“方士”,是有著苛刻的義務去對抗妖魔、保衛居民的。若違背應盡之義、或者濫用力量的方士,面臨的懲戒也極為嚴重;但就算如此,各國官方對“方士”的認證授予,依然十分謹慎。
這其中必定還有著一些不為人知的隱秘。
不過,此時的方亦自然是並不知曉這些的。
除了技巧性地恭維對方、引起對方的話頭外,但凡涉及到自身的訊息,方亦都選擇引到確有其事的方向上去。關於之前一段時間得到霜梧部落救助的事,方亦也借著詢問“桐野”所在傳達出來,倒是讓對方非常感興趣。獵氏和這域外部落雖然偶爾有相遇交流,但也都是抱著警惕和隔閡的,聽聞方亦受到了部落蒙民的款待,大有歸為“奇遇”的感覺。
如此這般交流中,走過大約近三刻鍾的路後。
眾人從林地另一邊穿出,抵達了山谷一側的臨時營地。
三頂皮革縫製的帳篷圍在外側,留出一塊不大的場地來。火堆生了兩處,上面架著煮開的鐵鍋,傳出陣陣肉粥的香氣。
火堆前,站了4個同樣獵氏裝束的人,應該是提前察覺倒了方亦他們靠近的動靜,手中拿到弓弩正戒備觀望,看清了來人後這才放下。
留在營地的幾人迎上來,看見那妖怪的屍身,面色都露出陰鬱來。
“還是殺了?”
“嗯,快到水邊了,再留手就真跑了。”
“這下虧了好幾塊銀錢啊……”
“唉,且往好處想吧,更值錢的雌貨還在。”
“是啊,這雄貨太過凶悍,死了也好,省得費心看管。”
方亦從幾人的簡短對話裡聽出了些黑暗殘忍的味道,
忍不住皺起眉頭,但在眾人的目光轉過來前,就淡去了。 領著方亦來營地的獵氏指著他,對同伴介紹道:“這是路上遇到的,說是和師長走散的州學吏生。”
“諸位好,叫我方亦便是……我家中還算殷實,勞煩諸位順道送我回去,必盡力重謝報答。”方亦出聲見過,順便給自己加了些肥羊屬性。
“哦!好說好說。”獵氏中有幾人藏不住眼色,都隱隱發亮。
在方亦打出的空頭支票作用下,不管對方動不動心,接下來相處起來至少不會太差,起碼今天晚上一碗熱飯總是能吃著的。
當下便有人熱心地上前來,接過方亦幫手抬著的怪物尾巴,招呼他先去火堆旁坐下。方亦當然不客氣,嘴上不要錢的感謝連連,腳步已經過去了。
坐下之後,方亦裝作不諳世故的年輕人,眼神毫不掩飾地四處亂瞟。
只見那搬運屍體的幾名獵氏朝著其中一頂帳篷去了,看起來是要把這屍體做些處理、妥善放置;還有一人專門沿著來路,去檢查滴漏的血跡,以防備血腥味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火堆旁還留了兩人看著,有意無意地湊過來,狀似熱情地對方亦表示起了關切。
“方公子是哪州人士啊?”
“我……哈哈,諸位請放心,只需將我送回天方之域,我自能聯系上我家親屬,你們待收到酬謝後再離開便是,期間一應用度都算在我身上。”
“哦,這……哈哈,我們不是這個意思,隨口問問而已。”
“是啊,我們本就要返回弛州城,其實也是順路罷了。”
“啊,是我多想了,不過,招待與酬謝這事你們務必不要推辭。”
“倒也不用這麽……哈哈。”
“哈哈,應該的,應該的。”
方亦倒相信對方是為了提升彼此熟悉度的隨口寒暄,但是心裡仍舊大罵一通。
他所會的文字語言,都是以自身的量子力,從與霜梧部落的交流對話、還有霜梧部落那幾卷竹簡中推導出來的,便是“方亦”這兩個字能夠推敲出來都算是恰好。之前被要求寫出名字來,如果事不可為,方亦自然是臨時寫2個自己會的文字充數。
至於哪州人士,方亦連該編造自己是哪國人士都不清楚!
這一番插科打諢後,對方不免會覺得急著打聽底細,有一種調查方亦身家、趁機抬高報酬的市儈感,隻好繞開了這個話題,令方亦為自己的急智瘋狂點讚。
便在此時,營地其中一頂帳篷中突然傳出了淒厲的女人哭喊聲。
“啊――我會……吃了你們,吃了你們!”
“……會替我們報仇……吃了你們!”
這下十分突然,讓方亦大大吃了一驚,差點就進入了戰鬥姿態。
“怎……怎麽回事?”方亦強行壓住防禦本能,裝作不安地問道。
獵氏們也覺得這情形太過容易引起誤會,連忙出聲解釋起來。
“別慌,別慌……是我等兄弟前些時候捕獲的兩隻半妖。”
“估摸是看見那雄貨的屍體,太過驚恐了吧,哈哈。”
“哈哈哈,領方公子去看看吧,可別以為我們是什麽拐了婦孺的惡人。”
“順便讓方公子評一評成色如何,也許方公子直接看上了,也省得我們再找買家。”
“說的是呀,來來,方公子,老六我領你去瞧瞧。”
說著其中一人招呼方亦,便要帶他往那頂帳篷而去。方亦自然不怕有陷阱詭詐,但為免引起疑惑,還是做出猶豫擔憂的樣子,經過好一番安撫勸說才起身。
還沒走到帳篷口,剛才的哭喊聲已經變成了低聲的嗚咽。同時,就見先前那幾名搬運怪物屍體的獵氏退了出來,罵罵咧咧。
“娘的,這兩個雌貨還挺凶。”
“這下知道為什麽那雄貨居然能偷跑了,敢情是她們嘴裡的布沒塞緊,把那雄貨的繩子給咬開了。”
“嘿,沒塞緊?也許是舌頭夠靈活呢。”
“哈哈哈,有道理,那一會再……檢查檢查?”
“嘿嘿,老三,你想怎麽檢查。”
“還有牙齒呢,要檢查可小心點,嘿嘿。”
“哈哈哈。”
幾人的怒罵聲頓時變成了一陣猥瑣的笑聲,靠過來的方亦正好聽見這番黃暴腔調,臉皮都有些抽搐。見方亦和領著他的同伴過來,這幾人眼露問詢,領著方亦的那獵氏便解釋了幾句。他們恍然點頭讓開,順便將手上的燈盞遞了過來。
引路那獵氏掀開帳篷的簾子,將方亦讓了進去,又示意方亦小心別靠太近。
借著那獵氏手中提著的燈盞光亮,方亦看清了這其中的景象。
帳篷內堆放著一些備用的柴火,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雜物。
那鹿角鱷尾半妖的屍體被隨意扔在地上,箭矢已經被拔去了。傷口處看起來焦黑,應該是剛剛用火灼燒過,防止繼續流血。
而在角落裡,有兩個被繩索捆住手腳、布團塞住嘴的身影,正發出像是犬科動物示威時的低沉咕嚕聲,應該就是這些獵氏口中所說的“半妖雌貨”了。
饒是當下情境這般不堪,也讓方亦隻能以“賞心悅目”來表達自己此刻的感受。
和那名男性的半妖不同,兩名女性半妖都只在耳朵、尾巴處表現出明顯的妖獸特征,看起來似乎是猞猁那一類,而身體的其他部分……從獸皮、樹皮材料混雜拚縫出的簡陋衣物沒能遮擋住的地方來看,都呈現出正常人類的模樣,膚色更帶有一種長年居匿於黑暗地帶的病態白皙,愈發顯得嬌弱可憐。
稍微有別於人類的體態,女性半妖的身姿呈現出一種更為充滿生命力的力量感,卻又似乎十分柔韌,這些東西竟然僅僅通過視覺就能夠獲取。
“如何,方公子這般年紀,想必已經去花坊見識過的吧,嘿嘿……”
那獵氏將燈盞放到一旁的柴火堆上,靠過去,捏住兩名半妖的臉抬起,讓方亦看得更清楚一些。
“怎樣?這兩隻若入了花坊,最不濟也有中檔吧?”那獵氏問道。
“呵,若是以我來評,絕對是上等資質沒跑了。”方亦附和道,心裡已經明白了大概,無非是有錢人的某種樂子催生出的畸形產業。
“嘿嘿,樣貌上我也覺得該有上等,但是野性難馴,怕是得被買家壓價,至少要被壓下兩個金錢。”
那獵氏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放在兩隻半妖身上亂摸。 其中一隻半妖掙扎之下,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唔,這我倒是不大清楚了。”方亦雖然不至於心生惻隱,但也沒了繼續附和的興趣。
“這些半妖的獸性都烈著呢,調教的手段輕些便沒有作用。嘿嘿,最後怎麽也教不會取悅人的,就隻能弄死了,對買家來說,也是一番風險。”
兩隻半妖聽到這,身子忍不住抖了起來,那獵氏的目的想必也達到了。
這家夥倒挺有心機的嘛……方亦心中冷笑,裝出聽不得這種殘忍論調、卻又不敢反駁什麽的模樣,皺了皺眉,露出一個影帝般的苦笑以對。
“哈哈,公子是讀書人,我不該說這些肮髒事的。不過,公子你若心有不忍,可以考慮買回去,慢慢教導感化,也能成就一番美談啊。”
這自稱“老六”的獵氏笑著站起身,提了燈盞,攬住方亦的肩膀往外走。
“呵呵,六哥你倒是說笑了,我家裡可容不得我這樣。”
方亦配合地做出一副畏縮的模樣回應道,嘴角也露出個隱蔽的笑容。他假裝是沒有戒心被詐唬出了身家訊息,口中說是家裡容不得,而非買不起,就是告訴對方自己是頭肥羊,可以好好養著慢慢宰。
“哈哈哈,那可真是遺憾啊。”老六笑意頗濃。
兩人這般各懷鬼胎地出去了。
到了火堆旁,方亦回憶了下先前和這老六一唱一和、讓他去看那兩隻半妖的家夥。余光瞥過,發現兩人果然交換了個眼神。
聰明放哪不好!方亦暗罵著把這兩個奸詐的貨記下來,老六和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