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頭圓滾滾、肥壯的……棕皮大野豬?
當它不張嘴的時候,看起來是這樣,甚至有些蠢笨的可愛感覺……但當它伸出相對粗短的腿,推倒擋路的大樹,一口吞進嘴裡的時候,那種屬於凶獸的氣息就瞬間暴露出來。
比起方亦見過的妖魔大蛇環蝮,眼前這巨獸的氣機強了好幾倍。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張佔了身體大約三分之一的大嘴。純粹以身體各部位的比例來看,大概是真實界裡的鯨魚接上腿的樣子。
“你娘……這是、這是當康啊!大邪魔饕餮的血脈,能長到這麽大,可不是隨便開玩笑的喲……”
大胡子的聲音情緒無比複雜,既有對當前局面的憂懼,也有見到傳說之物的興奮。其他獵氏也頗為震動,當即就紛亂議論起來。
“不行呀,得走。”
“能驅使當康這樣的惡獸,真的是邪魔嗎?”
“對方人不多,我們分頭走,是有機會的。”
就連商隊自帶的護衛也神色猶疑起來,都回頭望向大掌櫃,等他下令……這小山一樣的巨獸顯然是難以正面抗衡的,死守在這絕不明智。
箭矢和投矛一時停滯,戰場中只剩下那巨獸遲緩而又不可阻擋的腳步聲、樹木被推到送入口中咀嚼的碎裂聲。
大掌櫃感覺到眾人的目光,臉色異常難看。他知道現在看似在等他做決策,但如果他敢說一句死守貨物不退,那別提臨時招募的獵氏護衛,就是原屬於容氏商隊的本家家仆,都難保會立即棄他而去。
甚至已經有一些人影在悄悄地朝隱蔽處挪動,準備在眾人沒有察覺的空隙裡先行逃走。
似乎是感覺到獵物的畏懼,那些圍獵的身影發出嗚嚎聲,配合著巨獸當康的步調,慢慢壓了過來,想要徹底擊潰獵物的心防。
隨著雙方的距離接近,那些襲擊者的身影漸漸被看清。
“那是……半妖?!”
一名獵氏發出驚訝的聲音,短暫轉移了眾人的注意。
那是半妖。
雌雄都有,身上大多穿著並不合身的防具,很明顯都是獵氏的製品,但現在是他們的戰利品了……行動上,可以看出是兩人一組,一個背負成捆的木矛,另一個負責投擲。除此之外,從獵氏那繳獲的鐵製武器掛在腰間,大多是有分量的刀、斧一類。再外圍一些的地方,更多的身影也開始若隱若現;其中更有幾道正騎乘妖獸,發出應該是指令的、如野獸呼號的聲音。
忽而,似有無形的氣機牽引,讓眾人不由自主地望向同一個方向——巨獸當康的背上,一道略顯瘦弱的身影慢慢顯現出來,像是登臨王座般,站上當康的頭頂。
一名……狼女!
幽綠的雙眼眺望向商隊這邊,隨後仰頭髮出了一聲悠長的嚎叫。
惡風驟烈!半妖們迫近的步伐更加緊湊,氣勢如焚、凝聚不散。
方亦不知道其他人是否覺察到這景象中的含義,但他很清晰地確定,組織、紀律已經在眼前這些半妖身上形成。興奮的戰栗爬上他的頭皮。這些半妖背後,會不會有蝕客的介入?如果有,會是什麽陣營,什麽規劃?真是有趣啊……
不同於方亦扭曲的情緒,商隊裡一股凝重壓抑的氣氛正彌漫開來,思維比較敏捷的人已經意識到局面有多麽險惡。
上一次那名強大的投矛者驅使獸群襲擊,應該只是試探。
到了這一次,再發起的襲擊就不可能會簡單,就算放棄商隊貨物分散逃離,只怕也不太容易實現,反而會崩潰得更快。
像是要驗證這種猜測,在背後的山林中接連傳出淒厲的慘叫,那是屬於先前偷偷逃跑的幾名獵氏的。然後,兩具扭曲的人型像漏水的破布袋一樣劃過半空,落進了車駕組成的圓陣內,砸在眾人眼前,啪地濺開一地鮮紅。
“吼!”
將這兩具屍體投來的方向上,一隻虎頭人身的壯碩半妖帶著滿身的粘稠血水,從陰影中走出來,發出震耳的咆哮。
商隊中的眾人屏息戰栗,就連方亦也覺得氣勢被壓住了。
“怎麽會……這麽多野半妖?”
“之前從未聽說過這種事……”
“我想起來了……”一名獵氏突然恍然大悟般地出聲,“我之前在‘羯湖’的市場上見過一頭半妖。它被活生生打死前,一直在對其他半妖大喊,首領會來解救它們,帶它們去半妖之國。”
“……首領?”
“半妖之國?”
不少人難以置信地重複道,將目光投向那幾輛裝載了“半妖貨品”的車駕,那就是引來禍端的根源嗎?
“這麽說,它們是為了那些半妖同類來的?”
“若是這樣,我們交出那些半妖……”
“你覺得它們就會放過我們?”
“可以講條件!”
“是啊,我們這麽多人,如果反抗,它們也得損失慘重!”
像是有意要讓這種不安的爭執內訌發酵,周圍的半妖們收攏的速度並不快。
方亦自忖情況再惡劣,以自己的實力單獨突圍,想必也不太難,因此倒並不顯得慌亂,反而注意到了一些感覺疑惑的地方。
在桐野的時候,有幾支獵氏隊伍覆滅的傳聞中提到的妖魔,現在看來應該就是這夥半妖才對……可能性很大,連妖魔首領騎乘一隻巨大的妖獸,也和現在的境況相符合。
不過,當時就讓人感覺到不太對勁的一點在於,幸存者說一開始遭遇的是無聲襲擊,也就是刺殺。正常來說,力量懸殊的情況下,選擇暗殺來攻擊敵人反而更費力氣;也正是因為這樣,那兩名幸存者口中所謂“妖魔軍隊”的說法就顯得十分違和。那個時候眾人認為幸存者已經被嚇破了膽,所以描述誇張點是能夠理解的。
一路上,商隊的防禦也更針對於那種精銳敵人的潛行刺殺……
之前沒有人認為真的存在形成軍隊規模的妖魔,可是,結合當下的局面來看,“妖魔軍隊”的說法又似乎成真的?
換個角度來考慮,如果眼前這“妖魔軍隊”不是真的,要做出這種局面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半妖的數量不是關鍵,關鍵是擁有戰力的半妖數量。
被圈養的半妖中,用於褻玩的雌性都會從小遭到穿骨,基本上可算是完全沒有戰鬥力;而雄性的價值偏低,不會有人特意畜養。
也就是說,只有野生的半妖才可能擁有戰力,而野生半妖的誕生、存活難度決定了它們數量的絕對稀少。
這裡就產生了兩個疑惑,純粹的野生半妖能夠聚集起眼前這大半百人的陣仗嗎?它們真的是為了救下同類而來嗎?
可以說,“半妖軍隊”的形成難度比“妖魔軍隊”更高,就算它們確實為了拯救這些即將被販賣的半妖同伴而來,救下之後,得到的累贅也只會比助力更多;而一旦擁有戰力的野生半妖有所損傷,那根本得不償失。
除非……它們有特殊的手段可以恢復那些穿骨造成的損傷?
以這個世界的性質來說,這倒不是沒可能。這些半妖在自身朝不保夕、前途一片茫然的局面下,還能夠被統禦起來,形成組織凝聚力,也確實該有這麽一樣足以賦予它們信心和勇氣的東西。
……
在方亦走神的這段時間裡,半妖的包圍圈已經收攏完畢。
在和商隊圓陣大約百步的距離上,可以清晰地看出6個方向上的包圍面。除了騎乘巨獸當康的狼女外,每個方向上都有一名氣質凶烈的半妖壓陣。
其中一名騎乘牛鳥妖獸的半妖,驅使坐騎前行兩步,眼神凌厲地來回掃視商隊。它有著像是鷹隼般的頭顱、雙手卻是粗壯的猿臂。然而此時,它的整隻左臂被以布匹包扎後吊在脖子上,單以右手從座下牛鳥掛負的矛袋中抽出一根,指向這邊。
鷹頭猿臂的半妖怒喝道:“那天以投錘與我交手之人可在?站出來!”
穿耳的怒吼聲直接把方亦的神遊狀態給驅散了,但他很光棍地無視了對方的咆哮,走向大掌櫃詢問接下來的考慮,如果只是帶著一個人突圍,方亦還是有些許把握的。
未等開口,大掌櫃已經看出方亦所想,搖了搖頭開口說道。
“這些半妖的聚集……能達到這個規模,還有這般約束力,絕不可能是憑借一時的血勇能實現的,必定得有足夠的統禦、規劃能力。”
方亦也領會過來,大掌櫃還是想盡可能保住商隊,便也隻好點了點頭。
“既然容叔覺得能和它們談,那就試試,等事不可為再考慮別的。”
“嗯……若是談不攏,到時候我的脫身難度只怕更大,你且自去……”
大掌櫃壓低聲音說著,又從懷裡取出一個鑲玉鐵牌遞給方亦,在他手中比劃了兩字。
“去馳州城找到容氏的商鋪……”
大掌櫃一番交代,大致就是如何取信容氏的方法。方亦懶得費力推拒,便一個勁點頭裝作聽懂了,毫不廢話地收下鐵牌,隨手塞進懷裡。
“我去叮囑那些獵氏一聲,免得節外生枝。”
方亦找到空隙截住大掌櫃的囉嗦,轉頭溜開了。
方亦從正抱團議論對策的獵氏眾人中揪出大胡子,將準備談判的事情說了,讓他暫且穩住其他人不要亂來。但和大掌櫃所想不同的是,他倒是有更多考慮。
“到時候如果談不攏,我就試著動手拿下對方頭目,就算不成,也給你們製造機會。你想辦法替我帶那新認的叔叔走。”
“你這是準備舍身成仁?”大胡子拿銅鈴般的眼睛瞪過來,看起來戳爆掉會很爽的樣子,但是方亦克制住了。
“你就當是吧……到時候我把人扔給你,你接好了。”
大胡子皺眉道:“怎麽不找他那些本家的護衛,這事情老子不太樂意做啊,費命!”
“我跟你熟一點,這種隨便開價的好活計,當然給你賺。”
大胡子呸道:“瞎話!哪熟了?你大爺我一路上感覺就沒看準過你小子……”
方亦不耐煩起來,打斷了大胡子的囉嗦:“不答應我現在就殺了你……沒做好,我之後脫身也殺了你。”
大胡子愣了下,表情幾度變換,最終牛一樣從鼻子裡噴出長長的一口晦氣,服軟認栽。
“……說得好,對我胃口!你真有眼光!”
方亦聳聳肩,沒再理會他,選擇大胡子自然是因為這些獵氏的實力都更高一籌,而且求生手段更多。如果在平時的話,訓練有素的護衛確實更值得信賴,但是到了零散突圍求生的情況,兩者的生存幾率可以說絕對是雲泥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