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亦原本猜想，是會有十二公子一方的重要人士前來談判交涉，可沒料到對方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就打出了“大王”，也難怪花費的時間比他預估的要久了不少。

　　對這位風評之差與四公子並稱的小公主，方亦很快就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儀仗隊在不遠處停下，附近的閑雜人等都已經被驅散了。

　　不過，有幾名面容愁苦、唉聲歎氣之人先從車輦中下來，悄然吩咐安排著將一批帶上各種物資的扈從散了出去，似乎要去做亡羊補牢、安撫被驚擾的百姓。

　　方亦頓時就腹誹起來:相比十二公子的這些盡心下屬，四公子良叔木的手底下都是些屍位素餐的廢物麽?自己還有一眾獵氏，好歹也算是歸屬那邊的人吧！都過了這麽久了，容氏還沒收到半點風聲動靜?又或者，在某些肮髒的交易後，自己這群人已經被拋棄了?呃，難怪容燁那小子一門心思要改投他處……

　　咦?如此來看，在齊國眾公子這般身負虛名、實權被身後勢力所把持的情況下……十二公子營造出的局面，可算得上是另辟蹊徑的製衡之道啊。

　　莫非，她才是那種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套路的主角?！不對，以已身背負惡名，抑製身後強權幕僚的惡欲，換得百姓的福祉……這、這是境界更高、造詣頗深的黑暗兵法吧！

　　方亦走神想著這些，看起來有點像是被對方的陣仗震懾住了。

　　旁邊的獵氏歎氣道:“大獵頭，事情看來鬧大了……要不咱們先把這些人還回去，至於編造神獸欺騙之事，就讓我一人承擔，或許能……”

　　“嘖，閉嘴。什麽毛病呢?”方亦皺眉嫌棄地罵了聲，“喜歡扮演悲情英雄啊……別的不說，你長相差得有點多好麽。後面坐著涼快去，別過來礙事。”

　　被方亦不耐煩地甩了臉色，那獵氏反而安心下來。他乖乖回到後面的瓦礫堆上坐下，撿了把近衛砍刀，守著那些不知為何噤若寒蟬的人質。

　　前頭奢華車輦上，簾子被掀開，一名模樣精致的年輕少女由隨從扶了下來。

　　少女身上皆是華貴的金玉配飾，氤氳生煙;妝容豔麗，既凸顯成熟而又不失青春活力;頭顱揚起高傲的角度，露出如天鵝般的白皙脖子;神情裡帶著煩厭，仿佛眼前所見之物都是匹配不上自己的低劣、肮髒。

　　這便是齊國良氏十二公子——良萍葉。

　　她目光掃視一圈，掠過地上躺著的那些“人質”，皺起眉頭、臉色陰沉了下去;卻並非什麽氣憤的感覺，反而盡是嫌惡，仿佛看到的是一些已經被弄壞的舊玩具。

　　“真沒用……記下來，回去把訓練他們的教頭掌嘴一百，罰沒家產、貶成罪民。”

　　良萍葉轉頭吩咐了一聲，然後將目光投向方亦，上下掃視幾眼。似乎是為了要看清楚一些，她又往前走了幾步，便有隨從、親衛如臨大敵地配合著將防禦陣線鋪了過來。

　　方亦探頭看了幾眼人群，沒有發現那些被對方扣留的獵氏，前半夜的疲累盡數化作煩怒湧了上來，語氣不善地問道:“我的人呢?不會沒帶來吧。”

　　良萍葉愣了愣，很顯然是為方亦敢於用這種口氣和自己說話感到驚訝，她無愧於自己的風評，偏頭清晰地吩咐了一句:“記下來，拔舌之刑。”

　　“呵呵，別浪費時間，你這些部下等著治傷呢。”方亦指了下周圍一圈俘虜，只要完成人質交換，這種恐嚇就算來真的也無所謂。

　　良萍葉看也沒看那些可憐的家夥，哼了一聲:“身為近衛這麽沒用，死了也活該。”

　　這下輪到方亦傻眼起來，如此“爽利”的做派……有點似曾相識啊。

　　隨後，良萍葉招了招手，便有人搬了椅子過來，坐下之時還順帶品了口糕點配茶……

　　方亦艱難地扶了下額頭，滿腦子都是被打敗了的音效。他突然發現這種“調性”和自己的風格非常類似，充斥著一股“誰怕誰，大不了一拍兩散”的氣質。不同的是，方亦通常的心態是“我吃的虧少不怕”，而這位十二公子則顯然是“我虧得起不怕”。

　　還未正式開始交涉，方亦就覺得落在了下風。他開始明白過來，那些對上自己的蝕客得有多討厭自己……蝕客中著名的“麻煩人物”這個風評，恐怕只有一小部分是在描述實力方面的難纏——這個醒悟頓時讓方亦心情鬱結起來，良久無言。

　　另一邊，等到下人連熏香都點起來後，良萍葉終於有了些興致。

　　這位十二公子托腮靠在扶手上，打量著方亦再度開了口:“他們說有一名邪魔，輕易就打倒了我一整隊沒用的近衛，還用詭異的妖術隔空咒死了統領……說的，就是你嗎?”

　　“不是。”方亦沒好氣地應道。

　　“不是你?那是誰……”良萍葉用審問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隨從。

　　方亦不耐煩道:“我怎麽知道，誰說的你問誰去……你趕緊把我的人交出來，然後把地上這些人帶回去。先把正事辦完要緊，就別耽誤工夫了吧。”

　　話剛說完，方亦回過神來，懊惱地捶了下自己的腦門，暗自後悔反省道:“嘖，我也是蠢，說話這麽囂張，正常人估計都不容易答應……只怕要更沒完沒了，果然衝動是魔鬼。難不成這種局面都得激活‘程序化心智’?也太沒出息了吧……”

　　那邊有隨從慌張地上前，在良萍葉耳邊做了說明，大概是在斥責方亦抵賴，良萍葉的臉色頓時烏雲密布。

　　方亦瞥見後歎了口氣，尋思是要迎來一番“教訓”了。

　　“等等……剛才我口氣不好，我有罪，給次機會重來行不。”他試圖補救一下。

　　卻沒想到，那良萍葉出聲喚的是:“去把他說的那些人帶過來。”

　　方亦略微有些訝異，但覺得也能想通:這少女再驕縱蠻橫，十來名活生生部下的性命總是要顧及的， 她大概是準備先完成人質交換，再發難對付自己。

　　這樣的話方亦倒是不怕，大不了讓獵氏返回黑海，自己獨身一人另想辦法參與升山。

　　心中放松下來，方亦忙給上面子，拱手賠笑道:“多謝十二公子寬宏大量。”

　　對方眯眼沒有回應、目光更冷了幾分，大概是看出方亦的恭敬非常敷衍……

　　方亦也不在意，回身去到那名獵氏處，叮囑道:“等人換回來之後，你和他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避風頭，以免這十二公子的勢力追究報復。”

　　那獵氏面露猶疑，但還是點了點頭，隨後又道:“就算人換回來了，眼下這陣仗，對面要當場就追究報復怎麽辦?可惜我身上的煙火訊號被搜走了，不然還能試著聯系下那些沒出事的人過來幫忙。”

　　“換回來再說，那之後再動手……指不定誰吃虧。”方亦回答道。

　　說完，他拉起那名叫安文烈的年輕人，伸手給了幾下耳光拍醒了。也不理會這家夥迷迷糊糊地醒轉過來、還弄不清狀況，方亦幫他調整好方向，在背後推了一把，讓他朝良萍葉那邊踉蹌著過去。

　　“十二公子看好了，你這位統領活得好好的，依舊是那麽俊朗。為表誠意，他就先還給你們了。其他人也都只是些容易醫治的小傷，你可以先讓醫士過來瞧瞧。”

　　方亦努力讓對方的面子更好過一些，以盡快促成人質交換。

　　就像他對獵氏說的一樣，那之後再動手，指不定哪邊吃虧。唯一值得擔心的是，對方直接掀桌子砸了這場交易，就像他自己經常喜歡乾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