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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錦衣》三十九. 為魚
  魏央曾留下記錄著《焱字訣》的武道筆記,那是宗師留下的運用罡氣之法。

  自從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現問題之後,顧小年這幾月以來不停翻找著自己的記憶,終於記起了這篇筆記。

  或者說,是魏央給了他啟發。

  除此之外,還有他主動吸取別人功力的場景,那個被關在詔獄裡的七星門的弟子。

  靈感往往來自於生活,顧小年很是慶幸,他慶幸於從想起這麽件事這麽個人的時候,從對方身上聯想到了七星門的絕學,那門《七星索命》的劍指之術。

  然後,想到了與之交換功法的漴山劍派,想到了那些練劍的人,想到了真正的劍客,想到了為了明悟劍意而抱劍行走世間的苦修者。

  修行之路孤而苦,唯有大毅力方能得見真正自由。

  顧小年的自救之法,或是要走的路,便是要自身立意,立武道之意。

  他本就是先天絕頂的武道境界,下一步便是破境宗師,而身懷先天一炁的他根本不需要引風雷入體,直接明悟自身武道意境之後便可踏入宗師。

  然後,便以《焱字訣》熔煉自身,重塑經脈,不破不立。

  這是無路可走時所能唯一踏出的腳步,顧小年想活,便要對自己心狠。

  “登仙劍章,那便試一試劍!”

  他想著,將最後的一口食物吃完,拿起水囊,抿了口水,而後將之牢牢塞緊系好,小心地放在了一旁。

  三個水囊,已經空了一個了。

  他不知道還要待多久,也沒想過要怎麽出去,只知道唯有修行武道才有生機。至於自由,那還不到要考慮的時候。

  顧小年輕輕閉眼,此始修行第一步,便是要忘。

  ……

  秋風蕭瑟,帶走了樹梢上的最後一片葉子。

  雪落下來了。

  嶺上嶺下,連綿之處,素裹天地。

  這裡如今已成荒野田原,沒有官道,便沒有普通行商或是百姓。而那些江湖門派亦找不到這,這雪化了又下,上面竟然沒出現什麽腳印。

  寒來暑往,一年便這麽過去了。

  ……

  地下的人睜開了眼眸,先是舔了舔唇,而後緩慢起身,將布條放好。

  他走下了小石碓,矮了矮身子,因為這裡橫著一塊斷木。

  長久地看不見光已經讓他習慣了黑暗,而太過熟悉的方圓裡面,也無需用眼睛去看便能知曉每個地方。

  他所鑽進的地方是那在那場爆炸裡倒塌的大殿,雖然只是挖開了很小的地方便再也挖不動那些青石了。

  很小的地方,他伸手一摸,熟練地撿起瓷片,在那張破椅子底下劃了一道痕跡,這代表又是一天過去了。

  然後,他將三根腿的椅子放好,緩慢而又小心地坐了上去。

  他正襟危坐,朝一旁伸了伸手,手指有動作,明明空無一物,卻好似是端著什麽。

  另一隻手靠過來,大抵是拿掉了什麽,他輕輕吹了下,然後手湊到了嘴唇邊上,並不挨著。頭輕輕朝後仰了下,嘴裡似是在品嘗什麽,然後喉間咽了咽。

  最後,他將持端狀的手朝一旁放了放,隨後雙手放在了腿上。

  原來他是在喝茶。

  “三兒,今天衙門...有什麽...熱鬧?”他開口,喑啞無力,又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那般。

  自然是沒有人回答他的,有的只有寂靜和幽暗。

  他沒有再開口。

  過了許久,他猛地站了起來,一腳將椅子踹倒,怒吼著,謾罵著,卻因嗓子的沙啞而組不成字句。

  他有些瘋癲,明明沒有多少力氣,卻在破壞著周遭的一切,換來的只是嘶吼和揚起的塵土。

  他有些累了,癱倒在地,大口喘息著,如同風箱般。

  忽而,有落土的聲響,很輕微,但觸動了碎石滾落。

  然後,那道人影突然暴起,朝著一個方向便撲了過去。

  他的起身帶動了椅子倒地,還震下了不少沙土,但緊接著便是有些刺耳的尖叫聲,吱吱吱,就像是鼠類受到了驚嚇那樣,聲音有些嫩,但接著便被幾聲詭異的低笑壓下去了。

  笑聲因靜謐而更為刺耳,低沉悲愴,卻又那麽凶惡。

  “兩天了...你終於...出來。”他用一隻手按著掌心裡的小東西,另一隻手小心地從虎口摸進去,枯瘦粗糙的三指一下把它捏住。

  “我都...已經忘了...為什麽還...”

  他似哭似笑無聲,張開了嘴,融入了黑暗。

  最後只剩下沉悶的咀嚼聲。

  ……

  “義父,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神都,六扇門。

  春回大地,鳥語花香,芬芳的後花園裡,兩道身影站在廊橋上。

  一身紫衣的中年人手裡拿著檀木的餌盒,朝池塘裡撒著,一旁,是身穿紅衣的清冷女子。

  只不過,柳施施的臉色有些疲憊,卻掩不住她的面容和那份冷意。

  她離神都不到兩年,一路向北,後聽聞無極仙丹於西域某國現世,便與葉聽雪共赴西域,既有尋仙丹之意,亦有遊歷諸國之心。

  其後兩人自然是遇到了一番波折,雖然仙丹現世是假消息,但也算是紅塵煉心的一道風景。只不過知道心上人遇難,已經是入春後了。

  所以柳施施水陸並進,以最快的時間趕回神都,直接來問身邊這人。

  因為她知道,如果說現在誰最清楚真相,絕不是那已經閉關的風滿樓樓主江鷓,而是已凌駕於江湖之上的六扇門總捕,諸葛伯昭。

  “真相?”諸葛伯昭面容儒雅忠厚,有些疑惑,“這還有什麽真相?”

  柳施施眉眼含霜,只是看著他。

  諸葛伯昭搖搖頭,而後輕笑道:“先皇駕崩之時傳有密詔,假意問斬顧昀,讓其打入魔教,取得那聖女余希的信任。而後從中策應,借余希野心一舉將魔教賊人拔除。

  這件事上官大人也是知情的,只不過後來出了差錯,你也知道,與顧昀同往的還有一個人,那個得了洞玄子前輩傳承的假道士。”

  諸葛伯昭無奈道:“余希妄圖打開魔教山門,以其中秘寶傳承籠絡人心,顧小年雖然一路追擊,甚至不惜暴露北鎮撫司太保密探,但終究還是功虧一簣。

  那假道士早就露出了馬腳,魔教賊人將計就計,引顧小年和圍剿官兵入了山門,借那天人留下的山門幻陣和火藥將他們伏殺了。就連那些同去的各派高手,都因此殞命。”

  他說著,不由得一聲歎息。

  柳施施聽完,身子一下晃了晃,一把抓住廊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下白玉石一下碎開,裂石掉進水裡,驚走了吃食的魚兒。

  諸葛伯昭一直低垂著眼簾,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的反應,見此,方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人死不能複生......”

  “他的屍首在哪?”柳施施驀地打斷。

  “什麽?”諸葛伯昭一愣,“我不是說火藥......”

  “那魔教的山門在哪?”柳施施咬著唇,眼眶一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來,就是非要見他不可。”

  “胡鬧!”諸葛伯昭怒斥一聲,但見眼前人倔強的模樣,聲音便又低了下來,“半年前魔教各處藏身之地都已經被搗毀了,那余希上陣子不也死在亂箭之下了麽,雖然這是朝廷和江湖各派聯合出手,但也總算是給你報仇了不是?”

  柳施施抿著嘴,她不想相信這是真的,可這既是如今整個天下都知道的事情,更是從眼前人嘴裡親口說出來的。

  她同樣不認為對方會騙自己,可是,她心中難平難信,那個人真的就這麽死了?

  他不是一向很聰明,很惜命,很怕死的麽,為何會死的這麽容易?

  他怎麽可能會中這等計策,又怎麽能死!

  柳施施隻覺得是那樣痛,心口如絞,她一下靠在欄杆上,臉上早已淌下淚來。

  “阿無。”諸葛伯昭嚅了嚅嘴,心裡也是一瞬有些後悔,但眨眼便煙消雲散。

  柳施施搖了搖頭,“我想先靜一下。”

  “好,晚上記得來吃飯,我親自下廚。”諸葛伯昭笑著說道。

  “嗯。”柳施施應了,轉身離開。

  看著她單薄的背影,諸葛伯昭移開了目光,沒有再看。

  他不敢再看,因為他怕自己的愧疚會讓自己將一切都說出來。

  但好在,他忍住了。

  “陛下,這便是我答應你的最後一件事了,我不欠你們周家的了。”

  諸葛伯昭低頭,將手裡的餌盒直接丟進了水裡。

  一群魚爭先恐後地湧上來,有的還躍出了水面,陽光下,它們的鱗片鮮亮而充滿冷意。

  只不過,在這些魚兒的後面,水下又有相較更大的陰影遊了過來。

  廊橋上的人看了眼,轉身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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