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讓我繼續喊他爸爸的男人喬安邦家裡,我受盡了淡漠蔑視的白眼,嘗盡了寄人籬下的悲涼,尤其是喬安邦的女兒,那個隻比我小一歲惡毒刁鑽的女孩喬曉翠,盡管我媽總是卑微地對她示好,對她盡力付出一個母親該有的慈愛和善意,讓我小心翼翼地和她相處,用忍讓和低姿態企圖換來和平,然而卻事與惟願,我和我媽的委曲求全每每換來的是喬曉翠變本加厲的惡意和鄙視。
比如,喬安邦給她買了一件新碎花連衣裙,第二天,她拿著自己鉸的支離破碎的連衣裙去喬安邦面前誣陷我給她鉸爛的。還有幾次我一覺醒來,口袋裡多了一遝零錢,這時喬曉翠會拉著喬安邦來我床前捉贓!
盡管喬曉翠這幾次的挑撥沒有成功讓喬安邦大發雷霆,但是面對我蒼白無力的辯白,我發現喬安邦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記得我升初中前的那個暑假裡,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喬曉翠隔著窗戶遠遠地看見喬安邦回來了,就故意拿起比她還高的拖把去拖地,再突然栽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媽不明所以,前去扶她,等喬安邦進門之後,她一把推開我媽,撲進喬安邦的懷抱,哭的比竇娥還冤,哭訴著說我媽趁喬安邦不在時奴役她,還故意推倒她。
喬安邦終於爆發了,他不僅不聽我媽辯白,不分青紅皂白和我媽大吵了一架,竟然還吵著吵著動起手來,當喬安邦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攥成拳頭,雨點般地落在我媽身上時,我看見喬曉翠在一邊露出了惡毒的笑容,她還挑釁般地瞟了我一眼,當時我隻感覺周身的血液一下子湧到了腦門,我媽平時教導我寄人籬下要忍讓的那一套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我抓起一把水果刀,上前抵在喬曉翠的脖子下,對喬安邦吼道:“你快住手,你再打我媽一下,我就捅死她!”
喬曉翠假哭變成了真哭,她嚇得面如土色,一個勁地喊著爸爸救命,喬安邦丟下我媽用吃人般的眼神瞪著我吼道:“你個小雜種,你動我女兒一下試試,看我不剁了你!”但他隨即又軟了下去,極力地壓製著怒氣伸出手掌做投降狀說道:“我不打你媽,你快點放開曉翠,有話好好說!”
我媽也嚇傻了,愣了半晌,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我跟前,一把搶下了我手中的水果刀,咣當一聲扔在地上,接著給了我兩耳光,罵道:“我怎麽教育的你?你怎麽可以這麽對你的妹妹?還不趕快向你妹妹和你爸道歉?”
我委屈的差點哭出聲來,我喊道:“我憑什麽要道歉,要道歉也應該是喬曉翠向你道歉!她不是我妹妹,他也不是我爸!我的爸爸已經死了!”
“你……!”我媽鐵青著臉揚起手掌,卻再也沒有落下來。
喬安邦趁著這空檔早已將他的寶貝女兒攬在懷中,喬安邦冷冷地瞪著我媽說道:“你的兒子出息啊,這麽一點都敢拿刀威脅人,長大了還得了?我不養這狼崽子!從今以後,要麽你讓他滾蛋,要麽你帶著他一塊滾蛋!”
我毫不猶豫地拉著我媽走向門外漆黑如墨的黑夜裡……
那天晚上,在鎮上的旅館裡,我媽對我說她之所以這麽忍辱負重全是為了我,沒有哪個男人會要帶著兒子這個拖油瓶的女人,喬安邦已經算不錯的了……
後來我媽還是選擇回到喬安邦家裡,盡管喬安邦家就在鎮上,我升入了鎮中學之後還是選擇了住校,喬安邦家裡容不下我,我也不想回他那個冷漠詭詐的家,自從我爸去世之後,這世間天大地大,
卻沒有哪裡才是我和我媽真正的家! 初二那一年深秋的一個午後,隔壁班喬曉翠的堂哥喬新軍突然帶著幾個年級出名的混混將我堵在了宿舍,劈頭蓋臉地揍了我一頓,當天晚自習時,喬安邦來學校鐵青著臉告訴我我媽死了!要我回去給我媽入殮收屍!
我如遭雷擊,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說道:“你胡說!我媽活的好好的!”
喬安邦冷冷地剜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我心急火燎地跟在他屁股後走到了他家,踏入大門之後,我一眼就看見了躺在靈床上喬曉翠的屍體,還有躺在地上的我媽的屍體!院子裡或坐著或站著一群人,都是喬安邦的宗親叔侄,他們聞聲抬頭,將箭矢一般的目光射向我,恨不得將我萬箭穿身!一個穿著長袍的中年男人非常扎眼地盤腿坐在了院子中央。
我難以置信地走到我媽身旁,我喊了幾聲媽,回答我的是死一般的靜寂,我蹲下來搖了搖她的胳膊,觸手冰涼,就像一截冰冷生硬的石頭!我顫抖的手伸向她冰冷的鼻翼,毫無聲息!我終於絕望地接受了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也離我而去的事實,我當即感覺腦袋“嗡”地一聲,四肢綿軟地癱在地上,與此同時,我腦後突然重重地挨了一下,隨後便失去了知覺!
在意識失去前的那一刹那,我聽見喬安邦恨恨地說:“她的賤命怎麽能夠給曉翠陪葬?我要她的兒子給曉翠陪葬!”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了過來,清醒之後感覺頭疼欲裂,更要命的是一種壓迫的窒息感緊緊地懾裹了我,睜開眼什麽都看不見,四周是一片絕望的黑暗,我無助地伸出雙臂,觸摸到了木質的牆壁,我大駭,準備起身探個究竟,熟料剛剛起身便被碰了個鼻腫臉青,我所處的空間太過狹隘,根本容不得我坐立,我順著身側的木壁摸了個遍,我驚恐地發現我被關在了一個長方形的密封空間裡了,我條件反射地想到了棺材,我被人活活地關在了棺材裡了!
我想喊救命,可是嗓子眼好像被一團濡濕的棉花堵住了, 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我隻有伸出拳頭,死命地叩擊著棺材木壁,敲了半天都沒人回應,更要命的是窒息感越來越重,驚駭之余,我想起了一個發生在鄰村的真事,一個老頭死了,他兒子把他送到了火葬場,當老頭被推進火化爐之後,突然醒轉過來,原來老頭之前是假死,他在焚屍爐裡哀嚎,慘叫,最終被活活燒死!我記得小時候爺爺活著時,也曾經給我講過一個類似的故事,幾十年前那時候還沒有火葬,一個老頭死掉後的第三年,他的兒子按規定去給父親遷墳,挖開墳之後,卻看見裡面一具骷髏呈臉朝下的體位,弓著身子,兩隻手骨呈雞爪張開狀,伏在棺材中,兒子清清楚楚記得老父親下葬時是仰躺著,雙手合十的姿態。不僅僅屍體的體位變了,棺材板裡面還布滿了觸目驚心已經變黑的劃痕,原來那個老頭也是假死的,被埋之後醒轉過來,喊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最後活活悶死在裡面!
我突然想起失去意識之前,聽到的那些喬安邦說的惡毒的話語,他說我媽給喬曉翠陪葬不夠,要我為喬曉翠陪葬?難道我媽是喬安邦害死的?喬安邦真夠惡毒的!殺人不過頭點地,他竟然活活地讓我給那個喬曉翠陪葬!我不知道喬曉翠和我媽為什麽突然都蹊蹺的死了,我也沒有心思去推敲了,恐懼和絕望不斷地揉捏著我那幾乎快要崩掉的神經線,我害怕棺材外面是糊的嚴嚴實實的泥土,更害怕外面是高溫焚屍爐,我本能地使出吃奶的力氣使勁敲擊著棺材壁,希望焚屍工或者過路人聽見我的呼救能報警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