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前……
“你看起來好像並不怕我啊,小女孩~”
一個女孩正跪坐在雨中,與另一個完全不知是何物的生命對峙。
通身漆黑但卻優雅協調的身影站在雨中,雨水順著其外甲自然劃落,不沾水漬,遠遠看上去就像是黑檀木雕刻而成的精致人偶,只是形象奇異罷了。
那如同地獄繪圖般的軀殼,上面附著著大量有如骨骼經絡盤虯形成的可怕圖案——匯成骷髏幽靈、地獄骨龍、比蒙巨獸等怪物的形象。
身軀之上的頭顱完全隱於狀似面罩的臉後,後腦部則伸出一根幽藍色的修長翎羽,但實質上卻是火焰構成的,在陰霾的天氣環境下卻完全不會熄滅,而是愈發旺盛,迎著風雨高高上揚。
就形象而言,不可謂不精致,但這些特征統和起來就顯得造型亦然十分詭異。
但這個詭異的人偶卻開口了,而且用著是如混沌般讓人深陷其中的音調。
奇異外表的人形生物面前幼小的女孩,在雨中幼弱的身軀在不斷顫抖。
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除當事人外恐怕誰都不得而知。
但通常而言,在這樣一個怪物的面前,一般人都是懷著後一類的感情居多吧。
“回答我的問題,小女孩。”
無視了對方的沉默,幽靈般的怪物再度開口發問,而且這次的聲音更加的低沉冷漠。
如同是在逼迫索要答案一樣。
“……不怕。”
“額?”
似乎是這個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人形怪物被提起了一絲興趣,再度上前詢問道:
“哦,你這是在撒謊嗎?”
異常的生物揚起下巴,示意女孩觀望四周——
大量的屍體和血液被肆意地潑灑在大地之上,散發著燒焦後的屍臭和強烈的血腥之氣。
冰冷的雨水並沒有衝淡此時環境下的血腥,反而更顯得世界陰暗潮濕,加上原本是活人的物體的死態又……
他們中有一部分死於焚燒,另一部分則死於毒素入體,還有的諸如軀體被撕裂,像是被利刃劈成兩半,或是被大量的錐狀物刺破內髒等等。
就像是把這世上所有的殘虐死法試了個遍一樣。
當然,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或許只能憐憫他們一句——
施展這樣殺害手段的凶手實在是過於殘忍,過於滅絕人性罷。
但是,這裡還並不是所有的死者。
小女孩親眼看見了。
有更多的人就如同活生生蒸發般,被漆黑的顆粒於無形間纏上全身,並不斷增殖,被其完全覆蓋全身,最終像是墜入懸崖般陷落。
然後憑空消失了……
就這樣,無聲無息,一開始就不存在於時間一樣,平平淡淡的消失了。
僅從口述的話,似乎很難體會這是種怎樣的感覺。
大概就相當於親眼見證自己的存在不斷消失,從指尖、腳底、發梢……身體的段末開始,不斷腐蝕到內髒,最終整個存在完全化作虛無。
這到底會是一種怎樣的絕望和恐怖,恐怕旁人最多能體會不到半成的程度。
尤其是對於剛剛見證了這一切的小女孩來說——
她看到了那些人類臨死前發出的悲鳴、求饒、哭訴、嘔血……
人間地獄的話,恐怕也就是這樣的東西了。
但要說女孩是否同情這些人的話……
那答案果斷是“不”!
沒有人會同情以戰爭之名,來血洗自己村莊,奪取自己家人性命的人的吧?
這些死去的人,無一不是這樣的人渣。
看上去就是那種戰爭年代,隨處可見的賊匪,明明就是那種在已經夠動亂的歲月裡,奪取同為可憐人的平民們僅有的食糧,以及年輕的女性們,用以滿足自己那卑微的欲求的可恥的人。
小女孩的家人,也是因為這群人而喪身的,她是這場肆虐中僅存的幸存者,本來也要在下一刻迎接死亡的命運。
要她同情這樣的人,那時絕不可能的。
現在他們遭此下場,或許該說成是天罰也不一定。
有一個詞能很好的形容呢——雖然以當時女孩的詞匯量來說,很難確切地把那個詞形容出來。
咎由自取。
於是,來自地獄的使者降臨,並蒞臨到自己面前,向自己展現了自己的神跡,讓這一切罪惡回歸淨土。
不是這樣嗎?
可最後,女孩還是克制不住不斷顫抖的嬌小身軀,她本以為自己會表現得更坦然自若。
畢竟她本已做好回歸混沌的準備了。
但果然,當魔神站到自己面前的這一瞬間,女孩還是動搖了。
在這樣具有絕對力量的存在面前,她怎能繼續保持冷靜。
當魔神一般的存在,向她問出這個問題的一瞬間——
“……不怕。”
“額?”
……
果不其然,對方懷疑起了自己。
也是,畢竟自己當時表現得那麽恐慌啊。
在那種環境都會覺得自己在害怕吧。
但其實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的。
那時的女孩感到了亢奮。
從小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夜晚時會孤身一人闖進漆黑的森林,家人嚇得號召全村人去尋覓自己的時候,自己會躲在樹叢間偷笑。
森林裡有可以輕易剝掉自己皮的野獸,她也知道這一點,沒有四五個大人組合闖入的話,或許根本就不能從中脫身她也清楚。
並不是因為她不會感到恐懼,事實上女孩有著與常人完全無異的對危險的認知。
但是,正因如此她從中感到了亢奮,並從中對自己的脆弱產生全新的認知。
每當她感受到這種從瀕臨死亡的懸崖邊回歸時, 她就會感到自豪——因為她身為弱者,一次次地從強者面前求得了生存,並且不是通過乞討的方式。
由此長久下來,女孩漸漸地不愛說話了,即便偶爾開口也是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長此以往下來,自己開始成為村子內最怪異的孩子了——以不到十歲的年紀。
直到村莊被入侵,自己不斷從生死一線逃離往返,最終在雨中迎接最後的時刻。
如今,自己再度站在生死邊際,本來是隻該默默迎接死亡的時刻。
絕對的恐怖映入眼簾,無論再怎樣反抗命運也不會有所改變。
對方只是在期待自己對於恐懼的答案罷了。
而且還被懷疑說謊了,一般人此刻會選擇收回前言的吧。
於是,年幼的女孩,秉著自己那顆如水晶般純粹的心,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答案:
“我很感動,這是您的力量,也是我一直希冀又自知得不到的東西,感謝您讓我在生命最後一刻感覺到這種感覺。”
“……”
“真是個有趣的小女孩,名字呢?”
“傑西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