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間遭受箭擊重創的魔人沒有直接匍匐在地面上,而是勉強維持了一段時間站立,在顫巍巍地踉蹌一段距離後仰倒地。
即便如此,音似乎還尚未完全失去意識,至少……快死的人,一般也做不到猶如《創世紀》壁畫之一《創造亞當》中亞當所擺出的姿勢。
放任身軀半躺於地面。
不過區別在於——一個創生,一個將死。
魔人嘔出的血旋即又被身上外骨骼的不規則黑甲吸收,意料外地很乾淨,只有嘴角尚且時刻在外湧出血漬。
或者說比起垂死的戰士,其實他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暴飲血液而癱倒的惡靈。
帝在音倒地的一瞬間,發出了極其狂熱的歡呼轟鳴聲,而與之相反,自打剛剛就一直顯得失神的卻是鐵面。
被周遭這麽一起哄,他反倒有點措手不及。
鐵面撫了撫剛剛自己身上被羽的飛箭刺穿的位置,上面沒有一點傷痕——這令他感到很失望。
是的,失望。
縱然戰勝了音,並於此刻俯瞰著他瀕死的模樣,但他卻是沒有任何一點因此而生出的獲勝的感觸。
相反,就像全世界任何一個用各種手段可以形容出的標準戰鬥狂形象一樣,他感到了屈辱。
如果那一箭,並不是透過他的身體,而是傷到了他,恐怕……
不,是絕對的,現在死去的就是自己。
(真是丟人現眼。)
如果可以,他很希望叫停現在刺耳的歡呼聲,因為和魔族一方的叫罵聲摻雜在一起,任何的讚譽此時聽起來都像是諷刺。
但又不得不承受這樣的矛盾感,因為如果停止讚譽,他就只能聽到咒罵了,這更令他的自尊心不能忍受。
至少希望有一點職責他還能繼續履行。
握緊手中的阿波菲斯星劍,他緩緩跨步走向半躺著的音。
“抱歉了,本來該是你處於這個立場向我宣判勝利宣言的。”他毫無芥蒂地稱讚起了音的優異表現。
何況這亦是事實。
“咳。”
音沒搭理他,不管他現在心裡想什麽,嘴上想說什麽,到了嘴邊也就只是一聲咳血罷了。
那還不如不說。
他受到反傷真的是一直以來都始料未及的情形,也正是這點未知害的他落得了敗者一方。
不過音也不至於為此哭天搶地哭訴不公,其實應該說他能走到這一步自己都不敢置信。
只是最後關頭出了點小意外罷了……放在旁人的眼裡或許會很難接受,但音不覺得。
人生本就充斥著種種意外,在替傑西卡接下這場挑戰前他就有落敗身死的覺悟和準備。
付諸現實他也不會有所恐懼。
或者該說,他面對這種局面也不是第一次了,再怎樣也該習慣了。
【魔人化】估計還有最後一會兒時間,還能用這雙血瞳看到自己的末路。
(為什麽自己會不經意間轉換成大BOSS的心態?)
光輝四溢的星劍隨之被鐵面高舉到頭頂,這名一直以來也給音帶來了不少驚訝的男人發出了頗具氣勢的高嚎。
“你是個好對手,至少在最後的最後,讓我來送你最後一程吧。”
(這家夥莫非是當過角鬥士之類的嗎?)
臨死前音的猜測異常精準。
不管是戰前戰後的一本正經的發言,還是製裁自己時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一看就是經常耍酷的角色。
這個世界沒有專門的演藝工作者,能稱之為是的也僅僅是小醜類的醜角。
不過會在死前想這些,也只能是音這種人了。
利刃揮下——唯一對這樣一副畫面別過視線的是莉婭。
而傑西卡只是如喪考妣般低垂著視線,無力地看著這一幕。
明明是音在直面死亡,她卻表現得更加悲慟。
而在真正迎接終焉的前一瞬,音只是像尋常人做出了唯一還能做出的反抗。
揚起左臂,用唯一還能稱之為防禦措施的奈特邁瑞刺釘的護臂部位去擋對方的劈斬。
也不能說是他求生欲驟然爆發,該說是這更類似於人類的本能一樣的反應。
其實就算鐵面不砍這一劍,音也會因內髒受到的傷害太大而活不了多久的。
但命運嘛,命也,運也。
正是充滿了未知所以才有趣不是麽?
區區的護臂當然擋不住鋒銳星劍極其主人拚盡全力的一擊,但也不能說無用,音格擋的左臂被劃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巨大劍傷。
至少不是被直接切斷。
“嗯!”音咬著牙撐住不發出慘叫。
觸覺上的直觀痛楚令他透徹心扉,但偏偏又不能叫出來。
全世界他最不敢聽的噪音就是自己的,這是對他而言最直接最強烈也防無可防的傷害——雖然死前聽一波也無妨。
魔人特有的粘稠到以致顯得紅裡摻黑的血液順著傷口滴落,由於其質感不同於純粹的人類血液,沒能如泉湧般大量失血。
但在現在也只是徒增痛苦罷了。
“抱歉,沒能一擊致命,保證下一擊給你個痛快,但請你不要再反抗。”
這家夥自顧自地說什麽呢?
對於音這樣感知敏銳的生命來說根本就沒有一種死法是痛快的。
像是回應音的想法,大量的稠血開始重新被魔人的體表吸收。
看吧……失血死這種死法就是這麽痛苦。
只有少部分的魔人血液還殘留著,並順著音的手臂滴落至也受損不小的奈特邁瑞刺釘上。
也是由此,異象發生。
猶如命中注定,噩夢的主人命不該絕一樣。
刺釘中如同寄居著生靈,經魔人血液喚醒開始暴動——
大量的黑色顆粒開始從刺釘尖端外泄而出,並第一時間撲上了鐵面的眼睛。
“啊!”
乍然間他自然是措手不及,連退幾步試圖將其清除。
但隨著時間快速推移,粒子增殖,不止是眼睛,他的耳朵也開始遭其入侵,漸漸地,鐵面這兩樣感官被暫時性麻痹。
不管是異族們,還是帝,都因為此等情景驚愕一時。
音也很意外,但他本就不了解奈特邁瑞刺釘的奧秘,所以他其實並沒有太過在意。
他隻將其當做是一種保護機制。
像是救場一般的粒子喚醒了剛剛還處於絕望中的傑西卡的心。
因為這種粒子她還在孩童時期時就已經見過,而且絕不僅僅是一次。
在她的記憶中,這種黑色粒子隻屬於一個人。
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