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陳希渾身難受地躺在病床上。
膝蓋因巨握術損傷嚴重,全身大面積燒傷,腰部還有劍傷。
醒來後第二天,陳希就是想舒服也沒轍,動一次疼一次,頭昏腦熱的。
兩天之間,有治療人員來察看過病情,陳希本想問問大概多久能不住院,但看到人家連番搖頭、輕輕歎氣、快步離開,一套操作下來陳希臉都黑了,嘴裡的疑問更是半句沒抖落出來。
幾個意思?沒救了、治不好了、等死吧?扁鵲三連?
後來經宋曉生詢問,陳希才了解到,原來是這裡用於治療燒傷的魔法師人手不夠了,還得去偏市區的醫療所調派,那人是嫌麻煩才歎的氣。
“朋友,舒服點了嗎?如果身體能撐得住的話,我可以先兌換承諾,告訴你探親提前的前因後果。”
住院期間,宋曉生搬來一個小板凳,在病床旁一邊捧著本魔法書研讀,一邊關切地問道。
“你發出的聲音又不是音系魔法,我的身體也不至於脆弱到這點聲振都抗不過去。”陳希習慣性地嗆宋曉生一句,然後將被子往胸前提,嘴裡道,“你說吧。”
陳希現在的情況已然度過了危險期,但燒傷、劍傷加上體虛,病情錯綜複雜,治愈魔法的選量選型也好,治療的周期也罷,都要一定時間。
剛剛受到魔法治療洗禮,陳希的精神狀態並不怎麽好。
廢話,別說是天天宅在家裡,就算是特種兵,這麽折騰也未必能神采奕奕。
“那我說了,如果沒有心思,那就倒頭睡覺,不必強撐。”
宋曉生的話倒是細膩體貼,但想到前一陣子的殺人被當做考驗,陳希心裡就泛起惡寒。
不過一個病人沒氣力聲張什麽看法了,他乖乖地躺好,後腦杓靠在枕頭上,姿勢宛如一個孩童聽母親講睡前故事。
當然,陳希本人對於這個比喻是非常抗拒的。
“一開始,只是洛雪笙一個人申請提前探親,但第一次被問海闊婉言拒絕了。”宋曉生開始講述,陳希在床上聽著,慢慢代入宋曉生所講的內容之中。
“第二次,洛雪笙深夜再次拜訪問海闊,這一次她宛如變了一個人,精神狀態從開始的活潑開朗,到敏感憔悴。”
宋曉生的話讓陳希逐漸回想起什麽來,突然,他喃喃自語:“那天早晨不會就是因為這事撞見洛雪笙了吧?”
陳希猶記得,洛雪笙泛紅的眼眶,以及繞開他離開走廊時的場景。
“如果你說的是測試精神力閾值的早晨,那恐怕是再往後一天。”
宋曉生搖頭,再次解釋,“事實上,早在前一天,問海闊就察覺了洛雪笙精神狀態的異常,甚至答應探親的提前,但你撞見她的早上,她要求問海闊提供一部分學校的人員和她一同前去。”
這件事在當時的問海闊眼裡當然是無理取鬧,被他嚴詞拒絕。
但現在,陳希明白其中的大致原因。
洛雪笙既然要求提前離校探親,自然有所顧忌,也許是母親的屍骨,也許是自己的性命。然而真要回去,很有可能遭遇不測,她一個外鄉人無依無靠,也只有求助學校來解決問題了。
陳希猜得其實並不全對,或者說,他將導火索的比重給弄錯了。
灼靈學院,無聊假期的一個尋常下午。
洛雪笙整理行李的時候,無意翻找到了一本手掌大小的陳舊冊子。
將冊子翻開,每一頁的每一行都用筆刻滿了無意義的劃痕。
原本格外愛惜書籍紙張的洛雪笙,在這本手冊上所寫的每一個筆畫,卻都在撕破紙張的邊緣徘徊。
觸目驚心!像這樣的冊子大概有十四五本之多,大多數都被洛雪笙找地方扔掉了,沒想到還遺漏了一本。
“魔紋。現在才知道,那個人下的詛咒魔法,運用了魔紋的技術。”
洛雪笙一邊用懷念的語氣陳述著,一邊輕輕撫摸冊子表面粗糙的紋理。
初來學院,洛雪笙還抱過僥幸心理,以為天高皇帝遠,詛咒魔法可能只是個噱頭,但晚上洗澡的時候忍不住發出驚叫。
手臂上如同樹的枝節一般蔓延出淡紫色的紋路,毫無疑問,這就是真正的詛咒!
它不似傷口,也不像中毒。
洛雪笙去學校的醫療室作體檢時,手臂上的紫色條紋卻盡數隱藏,當被醫療室的老師問起是抽風了還是病傻了的時候,洛雪笙隻得應付幾句,然後逃跑一般地回到了寢室。
這詛咒好像有自主意識一般,故意潛藏身形,不讓老師發現。
這不就是說明,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詛咒的監視之中?
果然,當天晚上,淡紫色的紋路逐漸加深,宛如淤青強加在手臂的各處。
難熬的痛苦讓她徹夜難眠,室友都在熟睡,她不敢徒生事端,所以強行忍住,沒有叫出聲來。
但第二天,她連爬下床都格外艱難。
在開學後第二個星期,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在她腦海裡突兀響起。
“下個星期開始,不努力請假離開學校的話,每晚受魔紋的痛咒。”
聲音冰冷而堅決,洛雪笙沒有絲毫懷疑這話的真實性,但終究因為疼痛還未到來,沒有積極地完成。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酷刑開始。
洛雪笙只能每晚住在圖書館內,借助閱覽室的隔音效果來隔絕自己發出的慘叫。
在被問海闊婉言拒絕過後,魔紋沒有再次傳來痛苦,但躺在床上休息的洛雪笙還未有一絲慶幸的情緒,腦內的聲音就已經到達。
“三天之內,還沒有請假離開學校的話,受魔紋的死咒。”
痛咒能帶來痛苦,死咒能帶來死亡,這一點本身一目了然。
死亡?死亡!
也許對於麻木生活的人來說,死亡的警告並沒有聽上去那麽真切,以至於他們可以假裝自己是不怕死的人。
但洛雪笙不一樣,母親死亡,與父親決裂,逃出父親的地盤,受到詛咒的威脅。
洛雪笙的經歷一波三折,情緒動蕩起伏,想麻木都麻木不了。
再加上前幾日劇烈的痛覺刺激,洛雪笙對死亡的恐懼早就被徹底喚醒。
當男子在腦內冰冷地說出死亡二字時,洛雪笙已經能感覺到死神的陰影籠罩了自己半個身軀。
“好死不如賴活著。”
洛雪笙下意識地顫動身體,喃喃地吐了一句。
隨後,她苦笑著,用複雜的口吻再次重複:“好死,不如賴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