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雪笙百無聊賴地坐在房間裡,晚飯完好地擺在桌上,她卻一點吃的心思都沒有。
這麽一個逼仄的環境,她已經足足待了快四個月了,心中的壓抑感不斷加深,洛雪笙差點要被這個狹小的房間逼瘋了。
要是,自己的父親能當著她的面,把所有事情坦白,然後把自己放到外面去該多好?
洛雪笙心裡仍抱有一絲幻想,幻想故事的發展迎來完美的結局。
其實侍女說的話都是謊言,父親只是操勞過度,才沒空過來看自己。
“畢竟是伯爵,平日裡要操勞的事物肯定海了去了。都是些大事情,為了我耽擱的確不值得。”
盡管洛雪笙在心底如此寬慰自己,但她的情緒止不住地越發焦慮。
“雪笙,雪笙?”
陌生而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洛雪笙心跳突地一定,旋即立馬從床上蹦下來,腳丫蹬得飛快,一會兒就跑到了門前。
一陣鑰匙與門鎖碰撞的聲音過後,門被唰地一下打開了,洛天絕臉上掛著暖人的笑容,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紙袋,慢悠悠地走進了門內。
“父親,您怎麽來了?”
洛雪笙一邊驚喜地問道,一邊幫著把門合上。
“雪笙啊,我是真對不起你。最近在搞街道馬車規范化,以及貴族私有街道承包。一些稅收和承包價格都太過苛刻,我實在忙不過來。”
洛天絕走近房間,很自然地把大包小包放下,從兜裡掏出了一張經營許可證。
這是所有街道的私營商人都認識的證件,洛雪笙雖然沒見過,但從上面的紅底印章來看,也能明白過來它的身份。
“這要放在以前,那可是一律三枚青紋幣,都不帶討價還價的。但現在,在貴族私有街道中,已經實現了免費發放。隨著商人經濟壓力的減小,商品的價格也不會漲得太快了。”
洛天絕自豪地說道,順手就把許可證遞到了洛雪笙的手裡。
洛雪笙小心翼翼地來回翻看起來,經營許可證上有著個人的照片和公民卡號,以及店鋪編號,包括街道名稱。
洛雪笙想起自己小時候和母親經歷的種種,知道這一改變對底層人民的生活有多麽重要,心底自然而然地對洛天絕生出好感。
對,一定沒錯,父親這麽關愛人民疾苦,怎麽會濫殺守衛呢?
但,但最好拐彎抹角地問一下,至少得讓自己安下心來。
“父親真是一位好伯爵。”
洛雪笙由衷地誇讚一句,同時也在為設想措辭提供時間。
其實,拐彎抹角是很難實現的。
如果父親真的殺了人,那麽對這一件事一定是很敏感的,哪怕敲打出邊邊角角來,也會立刻遭到懷疑。
“沒什麽,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但作為父親,我虧欠得還是太多了。”
洛天絕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哀傷,讓洛雪笙不禁為父親心疼。
但與此同時,她還抓住了一個一直以來就忽視的問題。
“父親,您為什麽要和母親分開呢?如果母親能來這兒享福的話,就不至於累死了。”
洛雪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洛天絕看,有懷疑,有猶豫,有疑惑。
洛天絕歎息一聲,他知道這是避不開的檻。
要想真正獲得洛雪笙的信任,與其講明和母親的關系是必不可少的。
說走散是不現實的,洛天絕所住的地址都知道,為什麽不帶著洛雪笙一起過來避難。
說自己把她驅逐的話,恐怕洛雪笙不太能夠接受,到時候只能少一個乖巧的女兒了。
既然如此,能找的借口也只有這幾個了。
“你沒問你母親嗎?當時到底是多麽驚險,再晚半點,你就生不下來了。”
洛天絕以回憶往事的深沉口吻敘述道,洛雪笙不由自主地湊近嬌小的身板,集中精神聆聽起來。
“我很想挽留母親,但做不到,那時候,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子爵,而政治敵人則是兩名伯爵。他們憑借著出色的政治手段,利用遊戲規則,抓住漏洞,把我們打得翻不了身。”
“可以說生死都是朝夕的事情。你母親是紫耀人,懷了我的孩子,此事已經被對方有所察覺。”
“你母親要走,我執意不肯。但終究,還是趁著我專心對抗強敵之際,偷偷溜走。走得太急了,但也帶了些零碎的盤纏。”
“我隨後派人馬接應,卻已經丟失,也不知道這些零碎錢夠她花多久的。”
“之後,我調查才發現,那天晚上,對方的人馬已經準備破門而入,拿你母親問罪了。”
“雖然你我並未見過面,但在孩子被懷上的時候,我們就商量好了,叫洛雪笙。你母親啊,特別喜歡在漫漫雪天聽人奏樂唱歌,所以才得名雪笙。”
不愧為洛天絕,這才兩分鍾,一個感人至深、一波三折的故事就被信手編制出來。
洛雪笙聽完的第一時間居然眼角帶淚,鼻子微紅,隱有哭泣之態。
“您與我母親的故事,很感人。”
洛天絕則展露微笑,用手親昵地摸了摸洛雪笙柔順的長發,一邊應道:“是啊,現在回想起來,對你的母親仍有不舍,極其感念。”
在洛天絕沒有注意的時候,洛雪笙的月眉皺了半分。
洛雪笙察覺到了不妥之處,她想以相信父親的心情去質疑父親。
“沒事,您現在也可以讓人,把我母親的屍骨接回來,埋葬在灼靈衛城。”
洛雪笙用輕柔甜美的聲線平靜地敘述,說出的話卻讓洛天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也很想,可是剛才也說過了,你母親是紫耀人,我的敵人……”
還沒等洛天絕的話說完,洛雪笙立刻打斷,以平靜而又喋喋不休的語氣繼續道:“您現在已經不是普通的子爵了,您是強大尊貴的伯爵。可以嗎?”
這小丫頭,竟有這般的靈氣,不好當單純的野丫頭對付。
洛天絕隻得以緩兵之計勸說:“此事重大,你放心,一個星期之內,必定會讓你母親的屍骨接到灼靈衛城的。”
一個星期,夠快了吧?
到時候只要人造屍骨,除非大魔法師的鑒定,否則根本看不出真假。
“怎麽感覺,搬運我母親的屍骨,像是您被我逼著,安排的任務呢。”
洛雪笙歪著腦袋,眼睛逼視洛天絕,平靜道。
“怎麽會呢,對於你母親,我非常感念,只是最近有大事忙不開。我已經說了,一個星期必定完成,到時候我會特地抽出一天來,與女兒你一起度過。”
洛天絕發現了洛雪笙的疑心,但他沒有坐以待斃,試圖化被動為主動,再度以親情束縛。
“你,母,親?”
洛雪笙機械式地重複了一遍。
“父親大人,我母親的名字不叫‘你母親’,您知道她叫什麽嗎?”
洛雪笙一字一句地問道,她語氣狠,心中也恨,她是在親手撕碎自己幻想中的童話。
那個完美的結局注定不複存在了。
洛天絕承認自己犯了個錯誤,對於多年前的小角色,他實在沒這個心思去記住名字,但他很快調整過來,明白了洛雪笙與他注定逐漸遠離這個事實。
“女兒,你瞧。我忙得有些累了,給忘了。”
不過在最後,他想實驗性質地做一下小小的掙扎。
這個掙扎徹底勾動了洛雪笙的怒氣,她終於撕破臉皮,咬著牙,逐字逐句地道:“我的父親,請把你惡心的面具摘下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