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夜之後，王五和華芸抵達了墨州城以南，靠近邊陲的一座小鎮，地圖上顯示名為甜水鎮，然而現在的話，應該更名為甜水廢墟吧?

　帝人在攻破墨州城後，以墨州城為中心四散輻射開來，大肆燒殺，當時負責墨州城戰區的是如今已經灰飛煙滅的毒蠍軍團，軍團長布倫特以及他手下的一萬多名毒蠍武士以強橫絕倫的戰鬥力，以及殘暴不仁的凶性著稱於世，當時在東部行省的聯盟人遇到毒蠍軍團，可謂倒了大霉，就連這種偏僻的小鎮都無法在毒蠍的屠刀下幸免，若不是毒蠍軍團很快就遇到了銀霜的軍隊，被牢牢牽製在正面戰場，整個東部行省都要毀於一旦。

　王五和華芸趕到的時候，甜水廢墟已經恢復了和平，不少難民開始三三兩兩重返家園，廢墟上已經搭建起了簡答的建築，那些沒有被完全破壞的房屋中也住上了人，甚至升起了炊煙。雖然遠遠無法和開戰前那富庶祥和的氣氛相比，但看得出已經恢復了帝人如今全面撤退，基本盤踞在聯盟和帝國的國境線附近，因為聯盟在特種軍團的努力之下已經重新恢復了監控網絡，帝國一時間無力進逼，無非是在邊境附近做些張牙舞爪的勾當，威懾力大減。

　“眼下這情況，重建工作似乎開展得很順利，不出意外，接下來幾個月，附近的難民就都該回流了吧?”華芸站在小鎮外的山坡上，有些喜出望外。在她的預料中，自由聯盟的東部行省想要恢復元氣，至少是幾十年的時間。然而現在看來，這裡的人民幣她預期的更為頑強。有相當數量的平民，在毒蠍的屠刀來臨之前就敏銳地察覺危險，躲藏到了國境線以南那荒涼的沼澤邊緣。而現在戰爭才剛剛告一段落，已經有如此多——據華芸觀察，接近一千人左右——的平民回到了這個小鎮上。哪怕在開戰前。甜水鎮的人口也只有一千三四吧?

　“令人欣慰的一幕啊。”

　王五看了看華芸，又看了看遠方的甜水鎮，心中雖然猶豫了半天，但還是忍不住對華芸解釋道:“華老師，您的看法很明顯和事實有偏差，如今聚集在甜水鎮的難民，並不都是鎮子的原住民，他們是周邊七八個村鎮的幸存者集合起來形成的群落。也就是說……”

　華芸吃了一驚，七八個村鎮集合?！按照如今鎮上的幸存者數量來算……東部行省，真的是十室九空啊！

　這，簡直太慘了。

　“也沒到那個地步，這個鎮子上的幸存者，只是附近村鎮幸存者的一小部分。後面還會陸陸續續有人趕到這裡。同時也有相當數量的幸存者選擇了回到自己的家鄉，而非停留在甜水鎮。”

　華芸這才感到安心了一些，然而……

　“你怎麽會知道的這麽清楚?”

　王五笑:“當然是聽他們說話聽出來的，比如你看那邊那個穿灰衣服的老頭兒就在抱怨，現在他住的屋子保暖性能很差，比他在拉多鎮的老家要遜色許多，晚上寒風一吹他的關節就開始造反。那個紅頭髮的姑娘則好奇地問，甜水鎮的工匠是怎麽打出這麽深的井，旁邊的工匠就調戲她說:甜水鎮上的人都比較擅長鑽眼。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幫她好好鑽一鑽……然後那邊幾個在幫忙搭建帳篷的年輕人，則討論說某個叫卡馬克男爵的貴族——他似乎是這群人的首領，曾經在毒蠍軍團南下的時候提前疏散了很多村鎮的平民，帶領他們深入南方沼澤的邊緣地帶躲避帝隊的搜捕，並且在戰爭結束之後，又帶領大家返回故鄉。”

　華芸更是驚訝:“你……距離這麽遠也聽得到他們說話！?”

　從兩人立足的山坡到山下的甜水鎮，直線距離至少也有幾公裡，華芸能夠看到村鎮中的情況。已經是憑借超高的築夢術修為。漸漸改造身體的結果，而王五居然能夠清晰地聽到幾公裡外人的交談聲！?

　王五對此滿不在意:“這有可什麽大驚小怪的啊。金手指本來就是五感敏銳的職業，練到至高境界甚至能通過聽覺，在腦中形成立體圖像，絲毫不輸給人的雙眼。”

　“好厲害。”華芸由衷讚歎了幾句，然後話鋒一轉，“不過，面對一群重新燃起希望，努力重建家園的幸存者，王五你的地獄建造計劃似乎很難執行下去了。”

　來的路上，王五詳細對華芸解釋過自己的意圖:以邊境的村鎮為基地，收容難民，建立自己的國家，然後將這個國家建設為充滿負面情緒的地獄，源源不斷收集黑暗的信仰之力以強化自身。

　這種計劃，華芸當然由衷反對，不過對於王五這樣的人，當面反對絕對是毫無效果的。

　以王五的辯才，華芸自認無法說服對方，而至於武力脅迫?唉，雖然她是他的老師，但現在十個華芸捆在一起，大概才勉強能和王五鬥個平手……或許能。

　想要左右王五的意志，就只有用出水磨工夫，潛移默化地影響他的思維，王五並不是那種任性起來就不管不顧的類型，只要方法正確，勸說他改變主意也是很容易的。

　然而此時聽了華芸所說，王五卻嘿嘿笑道:“華老師，您好像誤會了什麽，現在這一幕，對我的計劃分明是個重大的利好啊。”

　“嗯?”

　王五一邊向山坡下走去，一邊對華芸解釋:“雖然我說要建造一個充滿負面情緒的地獄一樣的國家，但就算是那樣的國家，也是需要有充足的人口，才能提供充足的信仰之力。然而一個貨真價實的地獄，不可能有人幸存下來，這是一個很嚴重的矛盾，不是嗎?”

　華芸點點頭，這個問題她當然想過，也很疑惑王五到底想要如何建設一個地獄般的國家。

　“只要是人，維持生命就需要許多必要的物質條件，衣食住行，哪一樣缺少了都不行，而要提供充足的物質條件，就需要有一個完整的生產體系，而這個體系的維持，需要的是嚴格的秩序，而非地獄中的混沌與毀滅。”

　王五一邊淡淡說著，一邊在山地間如履平地地前進，跟在他身後，華芸覺得這孩子仿佛變成了一個學識淵博的學者，當然她並不懷疑王五的知識量，但是……學者?比起學者，王五的氣質好像更類似公知一類的生物吧?聽他一本正經地說教，還真是蠻新鮮的。

　“那麽說到底，你打算怎麽做呢?”

　王五回答道:“很簡單啊，先去找到那個卡馬克男爵，收他當小弟，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一半。”

　華芸聽了，心中又一次點頭，心想這一步倒是不錯，如今難民們既然已經有了首領，那麽想要收容這些人，就不可能繞開那個首領。

　不過，卡馬克男爵麽?感覺……好像沒聽過東部行省有這樣一個人啊。華芸皺起那雙溫柔的眉毛，開始努力搜索自己的記憶。作為華家的女兒，縱然她對貴族圈子的交際聯誼不感興趣，但不可避免要參與其中，哪怕東部行省並非華家的重點勢力范圍，這裡的貴族，哪怕只是個小小的男爵，她也該有印象才對。

　帶著一絲疑惑，華芸跟著王五一路走到了甜水鎮的廢墟中。

　兩人並未隱藏身形，因此靠近外圍的時候就被民兵發現了，兩名手持簡易短弓的民兵露出警惕的神色，並伸手示意，讓後面一個民兵去回報上級。

　華芸在心中暗暗讚許，心想那個卡馬克男爵雖然名不見經傳，但組織能力看來真的不錯，而且做事非常精明仔細，哪怕明知道帝隊已經撤出了這片地區，但是依然做了非常謹慎的布置， 從這一點看，不愧是帶領上千人躲開毒蠍軍團屠刀的領導者。

　民兵們的行動井然有序，既沒有因為突然出現的外來者而陷入慌亂，也沒有過度警覺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在打發一名民兵回報情況之後，一名短弓手就高聲問道:“請問，兩位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旅人啊，歡迎你們來到我們的家園，然而恕我失禮地問，你們是否懷著善意而來?”

　這種發言，可以說是不卑不亢，不失禮節，然而王五聽了，卻非常不爽地回頭對華芸說道:“我最討厭這種文藝腔，明明就是個民兵，非要裝出文藝青年的范兒。老老實實問一句你們是幹什麽的，有那麽難麽?”

　華芸只是苦笑不語。

　問話的民兵，此時也看清了王五和華芸的身形衣著，雖然兩人是輕裝出行，但無論是華芸那套精美的築夢師長袍，還是王五所穿的……金光閃閃，繡有五爪金龍的龍袍，都顯示著兩人的身份絕對非同一般。

　那民兵心中驚訝，小聲對身邊的同伴說道:“小尤裡，看來這兩個人是大人物啊，你快去通報男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