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保循著咳嗽傳來的方向望去,見到玉台上的那面銅鏡光華閃動,從鏡面上探出一個人頭來。然後肩膀也從鏡中鑽出,不一會兒一整個人從鏡中跳出,立在玉台上。
這人身量不高,有幾分削瘦,頭頂金冠,上插雉尾,兩肩垂下狐皮,身披錦袍,腰懸玉帶,赫然大元王公打扮。
神態平和,舉止凝重,顯是久居上位,只在目光轉動間,略微泄出幾絲殺氣,看來並不如表面如此平和。
這王公看了伏在地上的夜叉一眼,淡淡地說:“當日北海龍王與我訂交,看我新掌水府,手下多是陰兵鬼卒,行事不便,好意薦你到我麾下。幾年來尚算勤謹有功,我才放心在外出時委你重任,想不到就出了如此禍漏。
“我也不好自己罰你,你且回舊主那裡述罪請罰吧!”
巡海夜叉聽了這話,驚魂欲死,以北海龍王陰冷的性子,薦出的人被退回去,必覺大失臉面,等待自己的是填海眼就算恩典了。
他叩頭如搗蒜,哀聲肯請:“主人,小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只求您容我日後當隻走狗以贖今日之罪,莫要譴小的回去!”
言辭動情,連三保都幾乎忘了剛才之事,動了惻隱之心。
那河主神色不動,眉頭都沒皺一下,隻輕輕搖搖頭,袍袖一揮,一條金燦燦的繩子從袖中飛出,將夜叉縛了幾道,徑直向北方飛去,隻余下夜叉的哀嚎余音嫋嫋。
三保見此人言出法隨,道術又深不可測,知道今日怕難以善了,他挪前幾步,悄悄擋在平嵐身前,打定主意拚出性命不要也要想方法保她脫身。
那河主處置完夜叉,轉向三人,和聲問道:“你等到我這水府有何貴乾?”
三保還末說話,拉傑夫連忙搶答:“尊神容稟,我等乃受大明天子所邀,去參加華山英雄會的貴賓。只因今晚雇船在河心賞月,偶遇風浪。我船上夥計不慎落水,被貴部夜叉所食,我們尋找船夥,才誤入水府,還請尊神見諒!”
河主盯著拉傑夫,半晌不語,漸漸眼中露出玩味的笑意。
拉傑夫手心出汗,不知道自己這番八面玲玲瓏的說辭能否打動河主。
那河主突然發出震耳的笑聲:“好一個靈牙利齒的天竺小子!”
拉傑夫一驚,口中連道:“小子句句是實言!”
河主冷笑道:“居然搬出什麽大明天子來壓我,本尊生前橫行甘隴,活著時候也沒懼過那朱重八!何況現在陰陽異路,他更奈我何?”
拉傑夫聽出他似乎和大明皇帝有什麽恩怨,忙改口道:“其實我們和明朝廷也不是很熟,他們巴巴的不遠萬裡送帖子給我們,我們卻不過情面才過來的。尊神相貌堂堂,氣宇不凡,果然是能和皇帝叫板的人物,何苦和我們這些後輩計較?”
河主被拉傑夫逗得好氣又好笑,說:“你放心,我不會遷怒於你等。也不用套我的話,告訴爾等何妨?本尊生前乃大元天下兵馬大都督王保保是也!”
拉傑夫還無甚感覺,三保和平嵐都吃驚不小,“啊”出聲來。
這王保保乃是元朝汝陽王的義子,在元末受命統兵鎮壓義軍。他開始時屢敗屢戰,終於成為一代名將,在元順帝逃出大都北京後被任命為天下兵馬元帥。
他帶兵退到河套一帶後,竟出奇兵戰勝了前來討伐的“軍神”徐達,使得明軍此後十多年不得西進,實是一個傳奇人物。
想不到他死後成為陰神,統領這幾百裡黃河。
河主看他們吃驚,點點頭道:“你們不妨到明朝的官兒那裡出首,說本尊在此逍遙為神,看朱重八敢不敢來拆了我的河神水府!”
三保正要答話,這次又被身後的平嵐搶了先。
平嵐不高興地說:“你對我們吹什麽牛?有本事帶著陰兵打上金鑾殿啊?生前被人家一個白丁打得你帶著天下兵馬龜縮到寒貧之地,死得也悄無聲息不能建尺寸之功。你自在這幽淒水底稱王稱尊,別人當官的管你鳥事?”
河主被這番話氣得幾手幽氣不凝,可平嵐這誅心之言句句說到了點子上,他競無可辯駁。
不過死王保保也還是王保保,堅毅不拔,輸人不輸陣,他又咳嗽一聲,說:“陰陽神道,天理循環,豈是爾等可以妄測。今日你等擅開幽冥,可知罪?”
拉傑夫怕平嵐激得王保保惱羞成怒,又接過話來:“我等自然愚魯不知, 不知者不罪,河主大人生為顯宧死為尊神,氣量一定宏大。我等向大人認錯道歉!”
河主被兩人一軟一硬夾槍帶棒弄得沒了脾氣,苦笑道:“後生可畏!我就明說了吧,今晚一切除了金鍾震鬼門開是那蠢才夜叉弄出的意外,其他都在本尊的計算中!”
三保奇道:“是你故意引我們來的?所為何事?”
河主道:“剛才這位天竺小哥兒說的話有些太過妄自菲薄,你等據有心人傳言都是大有來歷之人,所以我算得你們要過河,日日派人在這河上放出風浪,專等幾位大駕,隻為結個善緣並拜托諸位一件小事。”
三保見這河主似乎並無惡意,又聽他說到風浪,忙問:“我們在水面船上還有兩個同伴,剛才那葫蘆震動水府,河主可能察看他們的安危?”
河主聞言,輕輕一拍玉台上的銅鏡,鏡面上顯出黃滾滾的河面。三保眼尖,一下發現凌霄和相曇正抱著一塊船板漂在水上。
看來是剛才的驚天巨浪將他們的渡船打碎,兩人不會游泳,隻得搶了塊木板浮在水上。
那河主又拍了拍銅鏡,一股河水挾著凌霄和相曇朝鏡面湧來。
三保隻覺眼前一花,相曇和凌霄就站在了眼前,奇怪的是地上沒有一滴河水,隻相曇手裡還提著那塊破船板。
三保連忙上前捏了捏相曇,確定是真人不是河主弄出的幻象。相曇打開三保的手,奇怪的看看周圍。
他性格寡言質樸,凌霄沉穩有智,兩人都看出這裡場面微妙,被傳過來後並不多言,靠近三保三人站在一起,等對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