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寒冬,長安城的繁華被風雪湮滅大半。坍圮的城牆上剝落下片片朱漆,就連城門上面也布滿了雪粒。
公孫披著一件銀白色的狐裘,向著都城長安慢慢走去。
雪下的很大,地上的積雪已經可以完全的沒過腳掌,寒氣漸漸逼到了她的腳心。但她仍是慢慢走著,只因她每走一步,便有一聲‘咯吱’發出。
她回想起自己兒時最喜歡的便是在雪地中嬉鬧,這‘咯吱’的聲音喚起了她久違的記憶。而今看來卻是物是人非,徒增幾分傷感。
與她同行的女子穿著一件火紅的大髦,盡管很厚,但是雙峰還是呼之欲出,再加上她妖豔熱情的雙眸,把雪天裡本就為數不多的行人全都勾去了三魂七魄。
紅衣女子突然停住腳步,扭回頭去,朝著十丈外的公孫喊了一聲:“咱們就要到了。”
北國的風向來猛烈,這句話還沒飄出三丈,就被吹沒了蹤跡。也不知公孫聽沒聽到,隻是在遠處點了點頭。
當公孫進到城裡的時候北鬥星已經點綴了夜空,銀鉤狀的月牙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藐視著大地蒼生。
紅衣女子見天色已黑,又有風雪纏身,自覺再走下去難免生了寒氣,便從袖子裡面探出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悅來客棧,把頭轉向公孫,道:“門主交代咱們初十之前必要到龍神身邊,眼下才是初八,時日尚早。況且風寒雪冷,不如今晚咱們先在這客棧休息安頓,明日再趕去也不遲。”
她們這一路已經連著走了半月,又遇風雪,縱然是習武之人,身體也是吃不消的。公孫點頭應允。二人抖抖身上的積雪,信步走入客棧。
悅來客棧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客棧,不論是南來的商販,還是北往的綠林,亦或是廟堂的高官,可謂是三教九流盡數皆來。
眼下正是客棧最熱鬧的時候,無論是誰趕上了月黑風高的寒雪夜,都會不由自主的來悅來客棧暖和暖和。
更何況此地的美酒‘醉八仙’乃是京中一絕,請來掌杓也曾是宮廷的主廚。只因一代君王一代臣,公主太子爭權鬥勢,宮裡宮外血雨腥風。睿宗覺察自身難保,主動禪讓皇位給了太子李隆基。因此不僅朝中的臣子換了多數,就連禦廚太監也有大半被譴出皇宮,另謀生路。
而這悅來客棧的掌杓恰恰就是半年前被逐出了皇宮,苦於生計做了這客棧的大廚。悅來客棧也因此一下從二流的客棧躍居一線。天南海北的人都趕來客棧,為的就是嘗一嘗禦廚的手藝,過一把皇帝老兒的癮。
紅衣女子單手掀開了門簾,一縷熱氣就從縫隙中飄到了她的面前。
跟著熱氣飄來的還有無數雙眼睛,所有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盯著她的臉。她的臉也不是多麽好看,但是那雙桃花似的眼睛卻偏偏能勾魂奪魄。再加上她妙曼絕倫的身材,風情萬種的嫵媚,隻要是個男人就會動心,何況在座的男人又都是喝了酒的男人。任誰都知道,喝了酒的男人與沒喝酒的男人分明是兩個人。
當一個女子被心愛的人偷看的時候,其實內心是十分開心的。但是當幾十雙陌生的眼睛光明正大的‘偷看’你的時候,那滋味卻並不舒服。
然而紅衣女子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她的眼神也沒有半分半厘的閃躲。她或許是已經習慣了這些灼人的目光,又或者她根本就沒把他們放在眼中。她的目光隻停留在她該停留的地方。
公孫也跟了進來,紅衣女子款款走向櫃台,
桃花眼彎成了月牙,漏出酒窩道:“掌櫃,開一間上房,隨便弄些素菜送上樓來。” 客棧的老板姓王,年近五旬,早些年也是走南闖北的人物,什麽樣的女子沒有見識過?但偏偏這個女人一開口說話他就熱血沸騰,心裡感覺麻酥酥的。
王德發回過神來,面有難色,弓著腰唯唯應承:“小姐,實在不好意思,天寒雪冷客人多,咱們的上房入住滿員了,只剩下一間單床客房,要不您二位將就將就?”
紅衣女子的月牙舒展開來,面上有了慍色,輕輕‘哼’了一聲,便轉頭望向公孫。
公孫在門口已經把話都聽全了,此時涼冰般的眼光落在老板身上,道:“也好,隻是需得客房乾淨。”
老板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自然乾淨,自然乾淨,二位姑娘請上樓,晚飯一會給您送上去。”王老板臉上堆笑,一邊說著,一邊揮手讓小二哥帶人上樓。
三人正走到樓梯半層,忽然聽一人高呼道:“且慢!”
眾人紛紛尋聲而去,只見此人身高六尺開外,著黑色錦袍,相貌甚是英俊,眉宇之間流有一股風流之氣。
紅衣女子見男子儀表非凡,便咯咯笑道:“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我有要事離去,空出一間上房送與二位姑娘,不知姑娘意下如何?”接著心思一閃,又頓了頓道:“二位姑娘盡可放心,我一直在樓下飲酒,還未入住。”他的話本是說給兩個人聽的,但他的眸子卻隻停留在了白衣女子身上。
紅衣女子見他心不在己,便嘟起紅唇,再不應答。
聞聽此言,公孫也不推辭相讓,隻朝那人拱手作揖,淡淡應道:“那就多謝公子了。”
黑衣男子向小二打了個手勢,就趕忙將壺中剩酒一口氣喝的乾乾淨淨,然後意猶未盡的提起桌角的烏鞘長劍,頭也不回的奪門而去,似乎事情萬分緊急,已經火燒眉毛。
大雪還在紛紛揚揚的肆意揮灑,天地之間再無一點雜色,漫天的銀光使長安城顯得寂寞而又蕭,這更加劇了冬夜的漫長。
此時此刻,紅衣女子的衣服已經脫了個精光,轉身鑽入了鴛鴦錦被中,享受著赤身裸體的舒適感。
而公孫卻斜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沒有絲毫想睡的意思。
子時,夜已經深了。客棧的酒場散了多數,喧鬧的聲音漸漸地平靜下來。
即便是這樣,公孫也沒有睡。她在假寐,她在等。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等什麽,這隻是她的直覺,與生俱來的直覺。她預感到今晚會有麻煩出現,這種直覺救過她的命,數不勝數。
果不其然,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多而雜,仔細一聽可以判定人有三個,而且都是男人。腳步走到了門口,腳步聲就戛然而止。顯而易見,人是奔著她們來的。
紅衣女子的呼吸均勻,似已經入夢。而公孫對門外的人也不為所動,仍在假寐。
只因她已經聽出門外三人的腳步輕浮,且時重時緩,由此推斷三人必定武藝不精,並已醉酒。
論武功,門外不懷好意的三人其實是江湖上不入流的小角色。公孫有信心三招之內將他們殺掉。
畢竟她殺過的人已有很多,而且武功遠遠在這三人之上。殺人的步驟她早已背的滾瓜爛熟,其中的細節也了然於心。
突然,門外竊竊私語起來,像是要有所動作了。
而現在,公孫唯一想到的辦法就是一劍封喉,讓他們三人發不出任何聲響就安靜離去。
可這樣的風險太大,萬一失手,客棧裡其他人必然有所察覺,她們此行需得隱秘,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況且她也不願跟死人同睡一間屋子。教她殺人的師傅曾告誡她“殺了人就要立馬離開,不然死人的晦氣會染到自己身上”。
因此,公孫並不想鬧出人命,她們來到長安是為了更加重要的事情。不必為了這點蠅頭小事而鬧的滿城風雨。
外面的風愈發大了,北風呼嘯的聲音席卷了午夜。突然,‘砰’地一聲,二人的房門就被人用力拍開了。
公孫睜開了眼睛,進來的三人臉上全是獰笑,下一秒又很自覺的合上了房門,並沒有離開的打算。
打頭一位皮包骨頭的矮個子笑嘻嘻道:“二位娘子,長夜漫漫,爺們怕你們害怕,特地來給你倆作陪。”其余二人也笑聲附和,儼然沒把自己當成外人。就像是久別的友人在開玩笑。
沉默片刻,公孫隻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來人,連正眼相看都頗為不屑。
矮個子見公孫沒有回應,臉上有些掛不住,收起了笑容:“小娘子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須知道咱們京都三虎在江湖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跟了爺們,保管你吃香喝辣!”
又有良久無人相應,矮個子還欲再說,突然一股紅綾朝他面門飛來,又忽的打了個圈,將他的脖子團團圍住,霎時之間便有一股窒息感湧上胸口,口中隻是嘶啞,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這紅綾像是長了眼睛,不僅矮個著了道,連他後面的兩個兄弟也接連被這紅綾縛住。三人脖子上青筋凸起,卻又掙扎不得,心中惶恐,雙手往紅綾上面使勁,希望可以保持呼吸。然而紅綾卻紋絲不動,反而愈加緊迫。
出手的人就在三人正對面的木床上,此時此刻她因出手變得一絲不掛,而京都三虎卻完全沒有了欣賞的樂趣,臉上布滿恐懼,仿佛眼前的女子是地獄的惡魔。
紅衣女子的眉頭擠出了疙瘩,連同她的雙峰也向上立了起來,順著呼吸一上一下的聳動,似乎是生氣極了。
她出手很快,此時說話卻很慢, 幾乎是一字一字的念出來,而念出來的字也是冰冷無情:“不-想-死-的-快-滾!”
一如先前出手,電光石火間紅綾又‘刷’的收了回去。三虎絕處逢生,便顧不上狼狽,抱頭鼠竄,逃離了房門,連回頭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經受過死亡的恐懼,就沒人再敢挑戰死神的權威。他們明白,在紅衣女子眼中自己不過是最弱小的螻蟻。而江湖本來就是比拳頭大小的地方。
“好夢都讓狗攪了。”
紅衣女子歎口氣,接著抖了抖紅綾,一股勁風就推緊了房門。殺氣騰騰的紅綾又回到了它該回的地方,而豐滿撩人的胴體也鑽進了該鑽的被窩。一切似乎沒有發生過,紅衣女子的呼吸又開始變得均勻規律。
京都三虎的話雖然輕浮但至少說對了一句。
夜,的確漫長。
公孫的心還是懸著的,她對即將要見的龍神有種異樣的感覺。不知是對之前已知的不舍,還是對未來未知的恐懼。
而門主的命令清楚明白,隻要她把自己完全托付給龍神。也就是說,她的命、她的身體、甚至她的思想全部都寄托在了別人身上。可笑的是,直到現在,她對那個人還一無所知。
當一個人熟睡的時候,兩個人之間就不存在著沉默,自然也不存在尷尬。
公孫望了一眼熟睡的同伴,她發覺自己與她是多麽的不同,但現在卻走在了同一條路上。
也許,人的命早已注定,所有你認為的巧合不過是老天刻意的安排。
夜更深了,風雪吹眠了整個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