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出了大營,向西奔走了半個時辰才停下,宋仁傑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地上,用火石火鐮點燃,那物頓時噴出一道濃煙扶搖直上,在夜空炸開久久不散,看來就是他口中的七星焰了。
叔侄二人如臨大敵,一言不發,我同他們也沒話,隻默默地把玩著手中古劍。等了約有半個時辰,黑水城方向傳來馬蹄聲,聽聲音隻有一匹馬,速度極快,轉眼間已經來到我們面前。
馬上一人高舉火把,白衣勝雪,在夜色中甚是扎眼。眉眼和宋仁傑極像,想必就是哥哥宋仁義。不過宋仁傑面帶幾分邪氣,他卻一身正氣豐神如玉,中原人物果是不凡。
三人跳下戰馬,宋仁義面無表情地給二叔侄人施了一禮,卻沒說話。宋懷玉以長輩口氣教訓說侄兒你粗通陰陽,必知成吉思汗是萬年一遇的不世英雄,幫不幫他都要稱雄天下。然後又濾盜艘環蟮覽恚薹鞘悄悴灰嫣於校疽患褐κ親柚共渙死煩德止齬鑾靶械模轄羝低睹髦嗟幕啊
宋仁義回答說他也知成吉思汗是天之驕子,定會成就一番大業。但實不忍見億萬生靈因他無辜受戮,而且他和他的子孫注定還要殘殺更多的人,所以就算是逆天也要阻止。
宋懷玉又勸他,這是眾生臨劫也沒辦法,希望他歸降大汗,借蒙古之力光大七星門,搏個封妻蔭子才是正事。
宋仁義呸了一聲說你們早不是七星門人,千萬別玷汙這三個字,若有本事就來破城,說完上馬要走。見他出言相辱,宋仁傑怒不可遏,暗抬右臂,一道金光向宋仁義射去,正是在大忽力革台上用的袖弩。宋仁義看都沒看,憑聲音就把弩箭接在手中,對仁傑一笑道:“弟弟,你這把弩還是我給你做的,別拿出來別現世了。”說完把小箭擲在地上打馬而去。
宋仁傑自知遠非哥哥對手,羞得面臉通紅,扭頭命令我:“塔拉兄弟快上,殺掉這個大汗的對頭,有他在黑水城萬難攻破!”
我雖萬分敬佩宋仁義這金錢威武都不能打動的人品,但是什麽角色唱什麽戲,他人再好也是敵人,就這麽放他回去不知要額外付出多少代價才能破城,便拍馬追了過去。
他聽到身後馬蹄聲響,勒住馬回頭看著我,臉上毫無懼色。我不敢正視他大義凜然的眼神,低著頭揮劍就上,他也抽出佩劍相迎,與我戰在一處。
他的劍招和宋仁傑一模一樣,華麗而繁複,實用性不強,想來是七星門用來強身健體的。可這劍法在我面前有什麽用?開始還算攻守有度,十幾招後便完全落在下風,苦苦支撐了。
他又奮力擋了幾下,覺得無法勝我,便叫了聲小心,抬手一次甩出三支袖弩向我襲來,速度遠比他弟弟的快。多虧他事先出言提醒,我奮力連蕩兩箭,第三支卻直奔面門而來,看來前兩箭隻是陪襯,這支箭才要命。無奈隻能向後仰倒,平躺在馬背上躲了過去,這是蒙古人基本的馬上技巧。
見奪命三箭傷不得我,宋仁義情知今晚萬難脫身,臉色微變,咬牙又向我衝來。宋仁傑在一旁發狠道:“塔拉兄弟,機不可失,快殺此人!”我暗想他可是你親哥哥,你的心怕是比烏雲還要黑,寶蓋公主怎麽會跟了你?不過他說的也對,今晚一定要為大汗除去此人,否則遺患無窮。
我們又過了幾招,他見取勝無望,虛晃一劍要跑。我知他馬快怎能給他機會,刷刷快進兩劍纏住他,他歎了口氣舞劍又戰。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循聲望去,數十個黑影向我們疾奔而來。 宋仁傑叫了聲不好,對宋仁義道:“不讓我們帶人,你倒帶了幫手,果然是我的好哥哥!”沒等宋仁義開口,黑影已蜂擁而至,為首一人濃眉大眼,獅鼻闊口,手提兩柄大錘,樣子極是雄壯,正是日間在城上的主將李黑虎。其余諸人黑甲裹身,刀槍並舉,將我們團團圍住。
李黑虎惡狠狠地看了我們一眼,扭頭對宋仁義道:“宋賢弟夜半出城,黑虎實放心不下,特引兵前來相護。”說的竟是漢語,看來他十有八九也是漢人。
宋仁義微微一笑道:“李將軍,仁義既決心為報效大夏,定無二心,將軍不必相疑。”
見他一眼看穿自己此行的目的,李黑虎滿臉通紅,乾笑兩聲道:“若非你融鉛固城,黑水城如何抗得過今日,黑虎豈敢相疑,實為接你回去才冒險出城。”說完縱馬來到我面前,看著我的服飾道:“小小千夫之長有何本領,你黑虎爺爺讓你腦袋開花!”言罷高舉雙錘向我砸來。
見他動手宋仁義忙道:“將軍且慢!”李黑虎收住雙錘,疑惑地看著他。宋仁義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的圓球道:“此人劍法詭異多變,將軍萬金之體何必履險?我自有妙物伏他。”說完揮手示意夏兵散開,用力將手中黑球向我擲來,我不知是什麽東西,手中古劍一掄,一聲轟響居然炸了,烈火驟起濃煙滾滾,我臉一熱什麽都看不清。
這一炸驚了胯下戰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後跑去,我臉上燙極不敢睜眼,伏在馬背上任其狂奔,身後還有兩匹馬緊緊跟隨,不知是李黑虎和宋仁義還是宋懷玉叔侄。
疾馳了一刻鍾左右,我感覺臉上稍好些,睜眼一看已奔回大營之中。身後二人正是宋氏叔侄,不知為何李黑虎並未追來。三匹馬都是大汗營中的寶馬,帶著我們穿營過寨,直接將回到了大汗金帳外。此時已是深夜,帳外護衛已撤去半數,見了我們三人都一臉驚愕,我先跳下馬背,通事聞聲從帳內走出,見到我也大吃一驚,結結巴巴地說大汗要我們進去。
我們三人隨他進入金帳,成吉思汗並未入睡,靠在厚枕上閉目養神。一個高鼻深目,身著紗衣的美豔女子偎在榻上為他捏腿,看模樣應該是西征時掠來的美女。拖雷王子坐在榻前,察哈台卻不知去向。
“你們怎麽成了這樣子?衝撞到父汗怎麽辦?還不滾出去收拾一下!”托雷見我們進來,劈頭蓋臉斥道。成吉思汗一擺手,他馬上閉口,我們三人跪伏在地為他請安。
成吉思汗費力地半坐起來,那西域女子將厚枕墊在他背後,微睜雙目,見我們的樣子也是一愣,用金石一樣的聲音問:“人帶來了麽?”
宋懷玉緊張地磕了幾個響頭,把宋仁義不肯歸順,還引來李黑虎欲害他們叔侄的事說了。實際情況是李黑虎以為宋仁義變節才追殺出來,不過這等末節也不必細表。
大汗聽罷雙眉緊蹙,用獅子一樣的聲音低吼道:“天神作證,我必活剮此人!”然後用銳利的目光瞪著宋懷玉:“可有破城之策?”
宋懷玉嚇得魂不附體,誠惶誠恐地回答說有,隻是需從千裡外運硝石過來,他們用術提煉毒湯,然後將圓石挖空注入毒湯,再轟城牆定會成功。大汗雖不懂化學,但聽他說的頭頭是道才略展眉頭,緩緩道:“給你們二人十天時間,若能破城我重重有賞;超過十天,黑水城我不要也罷,你們必死。”
他的每個字都有無限威嚴,叔侄二人磕頭如搗蒜,不住說著吉祥話,大汗不耐煩地擺擺手把我們趕了出來。
到了帳外我才發現叔侄二人面如黑漆,帽子早不知去向,頭髮根根豎起,隻有三分像人,怪不得人人驚詫。宋懷玉重重歎了口氣道:“仁義真是個好孩子,以黑煙彈放我們走,否則我們已命喪當場。”宋仁傑低頭攏著頭髮並沒說什麽。
我先把二人送回營寨,不知是巧合還是注定,竟在宋仁傑帳外看到了寶蓋公主,這麽晚她還不休息,一直站在外面等候宋仁傑歸來。我心中一沉,暗想怪不得這幾日沒見她,原來已住在宋仁傑帳中。
兩人一見面就緊緊摟在一處,全然不顧一旁的宋懷玉和我。宋仁傑貪婪地在寶蓋身上摩挲著,又在她臉上親了兩下,用蹩腳的蒙語說:“剛才好險,差點死,死掉了,那便看不到我的珍珠了。”寶蓋愛憐地撫著他被熏得黢黑的臉,柔聲道:“我一直在為你祈福,我知道你會平安的。”
見他們愛得如此熾烈忘我,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心如刀絞。作為一個有血性草原男兒,我或許該一劍將二人頭顱砍下,可我不能這麽做,也不想這麽做。
出征前無論是伊爾汗還是寶蓋自己都承諾她會嫁給我,這一切宋仁傑也應該清楚,可這對男女全然不顧金子般的諾言,居然當著我的面如此親熱,天下還有更無信無恥之事麽?
我失魂落魄地摸回自己帳中,烏裡真已把床榻收拾妥當,坐在床前等我回來。她見了我的樣子大吃一驚,忙問怎麽了,我取來鏡子一看頓時傻了,自己一張白臉已變成黑紅色,眉毛禿了,頭髮也焦了半邊。心想反正自己是個可憐可笑之輩,這副模樣倒合適,嘿嘿冷笑一聲倒頭便睡,衣服都沒脫。烏裡真見此情形不敢多問,默然為我蓋好被子,吹了燈,輕手輕腳地攤開被褥睡下了。
我怒氣難消自是睡不著,心想烏裡真雖隻是個金國奴隸,但男女有別,我不敢有一絲輕薄之舉,而宋仁傑和寶蓋沒有任何名分,卻明目張膽地苟且一處,他們還算是人麽!我越想越氣,臉上也熱辣辣地疼,翻來覆去直到天明方睡了片刻。
第二天一早,監軍闖進來找烏裡真,要把她帶走。我攔住他問做什麽去,監軍回答大汗有令,所有金國奴隸都去攻城。我一聽這不讓他們送死麽?一把將烏裡真拽到身後,告訴他別人不管,她不能去。監軍一下被激怒了,惡狠狠地瞪著我道:“你這塔塔兒奴才,要為這條金國母狗抗命麽?”
我抽出伊爾汗賜我的金刀冷冷地說:“有膽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