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方寸世界”一看,仍在那棟天文台一樣的巨型建築中,到處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員。可這小屋子不是被運到野地中了麽?什麽時候又搬回來了?於是問丁所長:“這房間不是被你們運走了麽?”
他很疑惑:“沒有啊,你總共就進去一小時,我們哪有時間折騰它,再說機器都是一體的,也沒法拆解。難道你之前出來過一次?”
“是啊,我出來之後就發現你們都不見了,這實驗室被棄在一片荒地之中。”
“你既然出來了,怎麽又回去了?”
“我好奇心太重,想再來看看是怎麽回事。第二天就和一個朋友打車過來,誰知剛走進去就跑草原上去了,變成一個蒙古人。”我如實回答。
“我天,這不是穿越麽?”秦麗麗驚道,“平時看小說,主角總穿來穿去的,當時我還覺得幼稚,看來還真有?”
我搖頭道:“不一樣,在草原上我雖有現代的記憶,但也有那人的記憶,而且兩個記憶幾乎是平行的,不能影響那人的行為。”
丁墨雲沉思片刻道:“看來這套系統遠比我們估計的複雜,好多地方我們都沒弄明白,需要一些時間,先吃飯吧。”
門口辦公桌上擺著三個泡沫飯盒,也不知是誰送來的。我不安地坐下,打開其中一個,還挺豐盛,有魚有肉,還有一份西紅柿炒雞蛋。在賀蘭山下吃多了冷食,見到這許多飯菜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你覺得虛擬世界的生活和現在比,哪個好些?”丁所長邊吃邊問。
“這個不好說,那個世界裡什麽都沒有,沒有汽車,手機,有病只能靠草藥。最不爽就是吃飯了,頓頓青稞面,各種奶製品,節日裡才有牛羊肉吃。冬天特別冷,沒有暖氣。”我回答道,“但是我在那裡武功很好的,又有個極為漂亮的女朋友,你們不知道,她那種美,咱們這世界都見不到。”
“能有多漂亮,比大明星還美?”秦麗麗好奇地問。
“感覺不一樣,現在的女明星主要靠化妝,或者整容,拍出的照片也都修過,我那女友,純天然的美,怎麽說那,現在這些女星洗了臉,誰也比不上她。”我驕傲地說。
“行了,你女友再漂亮有什麽用呢,你也帶不過來。”秦麗麗滿臉不服,“我們之前也調查了,你現在單身,沒女友呢。”
這話一下觸到了我的痛點,想想自己快三十了,仍然一無所有,就算這是個現代化的世界又如何?遠沒有在那個也許根本不存在的世界裡活得開心,便不再說什麽,悶頭吃著飯。
一盒飯很快吃完了,又喝光了一瓶礦泉水,稍歇了一會,覺得非常無聊,鼓起勇氣對丁所長說:“我不放心那世界中的女友,當時我身中數箭,估計快死了,但我死了她怎麽辦?我真的很想知道,必須回去再看看她。”
丁所長笑了:“你還沒明白麽,你經歷很可能只是一個記憶,就像看電影一樣,我們在電影院能改變影片情節麽?”
“能不能再做一次實驗?就算這一切都是虛擬的,我只要一直想著她,就一定能回去,這次我不想待很久了,把她安全送到她父母身邊就好。”
“我們無法控制虛擬世界的時間。中國古代就有黃粱一夢的故事,你再進去可能就是一輩子,知道麽?”丁教授嚴肅地說。
“那就一輩子,我無所謂。千辛萬苦才追到她,不想離開,好麽?”我幾乎是在求他了。
丁墨雲歎了口氣:“你還真是個癡情的人,
外表可看不出來,好吧,你就再試一次,我們也好多收集一些你的腦電波,讓這個系統更加完善。不過我們的機動經費並不多,你這次去只能有幾千元的酬勞,而且中途出現任何意外我們所都不負責。” 我一聽居然還有酬勞,連忙點頭答應:“幾千塊是多少?”
他低頭算了一會兒,對我說:“三千五。沒辦法,現在資金太緊張。等將來這套系統能夠推廣的話,錢就無所謂了。”
我覺得有點少,畢竟剛才那次還10萬呢,自己在虛擬世界裡待了一年多,又打又殺的吃了不少苦,還死了一次,這錢賺得也不易。不過想起寶蓋還在裡面,心裡一疼馬上同意:“可以可以,不要錢也行,開始吧。”
於是我又走進了小房間,在正中光圈裡站好,然後對做了個OK的手勢,頭上的紫光又打了下來,越來越強,有了第一次的經歷,我並不十分緊張,反而有些期待。
那機器又開始轟鳴起來,周圍的一切也開始漸漸扭曲,模糊,直至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白色的東西,黏糊糊的,上下左右到處都是。這東西就像大團的乳膠,很快我的雙腿就深陷其中,頭頂的白色物質也不斷滴落下來,弄得我渾身都是。
我懷疑這不是真的,用手一摸又軟又黏,非常惡心。我本能地不斷甩著,可就像陷在沼澤一樣,越陷越深,一分鍾不到,我便被這“乳膠”吞噬了。
白色物質來得快消失得也快,一會功夫我就又能動了。我忙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竟坐在一個酒樓的包廂裡,一個肥胖,油光滿面的中年男人坐在我旁邊,正在大口啃著一隻雞腿。
在我倆面前,一位身穿暗紅色旗袍,面容清秀的女子正在低眉淺唱,角落裡一個獐頭鼠目的小夥子正在懶散地彈著琵琶。
和上次一樣,萬分之一秒內,我就掌握了這個“我”的全部記憶,我成了他,現代記憶對我幾乎不起任何作用了。
這是一個傷感的年代,有著無盡的悲情故事。
這個我名叫何風,家住京城,我們何家有祖傳做醬牛肉的手藝,在京城開了個醬肉鋪。一提起何記醬肉很多人都知道。後來被恭王府的管家相中,就把父母接到王府,專為王爺一家做肉。
那時的大清雖然處在風雨飄搖之中,但王府的生活還是相當奢靡的。如我家一樣專門為恭王府服務的就有十幾戶:專做面點三晉人,炒菜川蜀人,種花養草嶺南人,做衣服的旗人,做家具齊魯人等。
我三歲的時候便隨父母進了王府,府裡面積雖然很大,但我們下人卻只能住在偏院裡,吵雜擁擠,髒亂不堪,說話也是南腔北調。
因為家裡是做肉的,我又是獨子,從小就可以每天吃肉,別的孩子吃得卻很差。因為我總有好吃的,所以他們都願意和我玩,還很聽我的。
王府裡規矩很多:不能大聲說話,不能亂跑,見了老爺夫人要跪下,尤其不許到正院中去。名義上我是在王府中長大,其實連王府正院的大門都沒踏進過一步。不過那時還小,也沒覺得受到歧視。
等到稍微大一點,因為家裡條件還好,便進了私塾,跟著一位老儒生學習。和其他孩子不同,我很安靜,就是放課後也會待在屋裡看書,感受著帝王將相的風采。老先生很喜歡我,認為我與眾不同,經常對父母說我將來會有出息。
我在無憂無慮中長到了十二歲,學完了私塾的所有課程。不過科舉考試已在幾年前廢止,天下的莘莘學子同時失去了努力的方向,時局也動蕩不安,父母怕我在外生事,乾脆不讓我出門,整天待在家裡幫著做肉。我沒有耐性,手腳又笨,做出的肉狗都不吃,隻好成天呆在家裡看書。
不久院裡又搬來一位老先生,齊魯人,叫王海山,六十出頭的樣子,慈眉善目,身材高大。他從前是恭親王的貼身護衛,因年紀大了,西洋火器又開始盛行,王爺從神機營中挑選了幾個年輕的旗人替了他,老爺子就閑了下來,從正院搬到了這裡,和我們下人住在一處。
他每天早起練功,先練一套拳,再舞一通劍。不愧是王爺護衛,那拳打得虎虎生風頗有氣勢,只是招式有些奇怪。他一出來打拳,男孩子們就圍在他旁邊看熱鬧。
王爺待下人一向還好,雖說他沒什麽用了,每月仍按例發給他二兩銀子。後來逐漸了解到他還有一兒一女,都在齊魯老家。他本有心回去養老,可大半輩子都生活在京城,一時也舍不得走。每日打拳舞劍,喝茶遛鳥,日子過得倒也悠哉。
我們看久了,也在一旁跟著瞎比劃。王海山也是個閑不住的人,偶爾也會指點我們一招半式。後來別家孩子都慢慢失去了興趣,就只剩我還在跟著他練。他見我生得高大壯實很是喜歡,主動找到我父母,說想要收我為徒。母親怕我受苦有點不太願意,父親倒很支持,他認為現在已是亂世,男兒應該習武強身。母親脾氣雖然不太好,但大事上還是父親說的算,也就勉強同意了。
於是我挑了個日子,提了十斤醬肉,兩壺好酒,來到王海山房中簡單地拜了師,正式成為老爺子的關門弟子。
頭一年主要是打基礎:站樁,練腿,弓步,衝拳等,他對我要求極嚴,無論寒冬酷暑都要照練不誤,後來還在我腿上綁了沙袋。苦是苦,但我還是咬牙堅持下來了。
第二年開始正式學拳。王家拳共有三十六式,師父說這套拳講實用,沒有花架子。開始我覺得一定很高明,可學著學著就發現裡面很有問題,有些動作似乎是多余的,完全沒必要,還有一些招法很別扭,稍加改動就能更灑脫,更漂亮,但師父絕不許我擅改一招一式,讓我非常不解。最怪的是招數的名字,什麽黑魚探路,宮前落雪,盲女夜奔……特別是盲女夜奔,本來眼睛就看不見,還晚上跑出去,這不找死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