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我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現在應該安全了。陰山王因反雲宮之罪被通緝,他的小小陰山城因我下令才得以保留,城外世界雲宮的勢力無處不在,陰山王為人謹慎,絕不敢冒然出城。
可現在我該帶著黑風去哪兒?在我取回自己那片殘心並滅掉陰山城之前,絕沒臉回雲宮面見帝君;回我北天闕和去雲宮是一樣的,最好先找個地方躲起來養傷,等真力恢復再殺陰山王不遲。想到這裡,一個地方忽然在我腦海浮現出來:紅魚城。
天地間可能沒有比紅魚城更特殊的地方了,它既是一條魚,也是一座城,之所以有這種雙重屬性,卻與我有莫大關系。
最初紅魚城只是一條大魚,不知何年何月出來的,連它自己都說不清。因它非碳基生物,所以不需空氣,能在虛空中生存。
它就這樣在廣漠的空間裡年複一年地遊蕩著,不停吞噬所見萬物,身體也跟著越長越大。好在它不挑食,吞的多是無主之地,無靈死物,所以並未犯下什麽罪孽,反正這些都是垃圾,正缺人清理。
等它飄到我管轄的北天域時,身長已達數千裡,那時我初任天侯又剛收了白鵬,心氣正盛,便決心趁熱打鐵也收了它,擴充北天闕的實力。
世間萬物相生相克,白鵬在海中為鯤,是水族霸王,正克紅魚,我便命他去前去降服。本以為紅魚怪如此長大定有一戰,誰知它一見白鵬就嚇得魂不附體,打都沒打便投降了。
它身形過大行動不便,白鵬隻好用降魚咒將它變作一個孩童帶回北天闕。我本想收了它,像白鵬一樣做我的副將,一見之下卻大失所望。原來這魚雙眼迷離似睡非睡,看起來如癡似傻,並無半點靈根,就斷了此念。不過它真身太大,也不敢把它留在闕中,隻好為它劃定一片空域,四周設下重禁,規定它只能在此遊弋,不可越界。
後來我陪帝君巡天時又見此物,帝君憐它饑餓無食,便發大善心,將它身軀化為一座大城,魚嘴為城門,魚身作城牆,魚心為日,魚膽為月,又用秘法將紅魚的真靈抽出,合日精化成一年輕男子,命他為此城城主。今後凡是路過這片空域的生靈和來往各界的商人,都可將此城作為一個休息的驛站,若有願意常住於此或無家可歸的人也可接納,但不能留雲宮通緝的犯人。
紅魚有了身份欣喜若狂,不斷給帝君叩頭,帝君微微一笑,翩然而去。從那以後,各色輾轉於不同空間的生靈都來此歇腳,有些見此地清靜,乾脆以此為家長期住下來。
紅魚城不僅面積大,而且是個極罕見全封閉結構的地方,非常安全,賦稅也極低,所以居民越來越多。主要以商人為主,還有很多修行者,自也不乏逃犯。雖然帝君名言不能收留雲宮通緝人物,但紅魚心智有限,被雲宮通緝的人一般也都神通廣大,變幻莫測,所以他經常無力分辨。沒辦法,我隻好派人定期排查要犯,有時自己也去。
紅魚從前雖然呆傻木訥,但做了這麽久的城主也多少通些人事。因紅魚城歸我管轄,便請我為他賜個名字。我那時剛從人間回來,也不知怎麽想的,隨口說你就叫王大美吧,把周圍幾個雲將都逗笑了。紅魚卻信以為真,忙叩拜謝恩。他不拜還好說,這一拜就算禮成,再也改不了了。
我現在既然無處可去,不如就去紅魚城躲一陣。那裡魚龍混雜,各界生靈都有,多我一個不會引人注意。而且王大美是我心腹之人,絕也不會傳揚出去。
唯一的問題就是紅魚城距此十萬八千裡,這紫球只能維系我們生命,連方向都掌控不了,該怎麽去呢?
我看了眼黑風,他仍是昏死狀態,不過他法力甚低,叫醒他也沒用。紫元真虛內空氣有限,不知還要漂浮多久,少一個人呼吸就能多堅持一段時間。
就這樣飄了兩三天的樣子(虛空無日月,約數),我感覺氣泡內的空氣越來越稀薄,我的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看來不能任其飄下去了,否則我們都會被活活憋死。
情急之下我猛然想起一個古老的秘法:祭天血咒。說起來簡單,就是用自己的血為介質,在虛空中打開一條通路,這樣可以忽略距離直達目的地。因為世間本無遠近之分,不過是世人之眼障罷了。
這法術雖然神奇,卻有幾個條件:一是施法之人必須心地良善,大奸大惡之人業障深重,無法破除眼障;二是取血之物須是寶貝,凡物會將血汙染,失去效力;三是對取血部位要求極高,定要心尖血,心乃五器之首,若非心血,祭出的道路沒有方向,可能又傳回陰山城也說不準;四是所達之地不能超過自己層次,換句話說,凡夫俗子想進雲宮聖地是不行的。
其余都好說,只是心尖血難辦。凡人一生只能取一次心尖血,因為取過之後人也就死了。只有入聖之靈可以多次取血,這也分很多檔次,頗為複雜。以我的修為一生大概能取七次左右,不過無所謂了,我的心已被傷過兩次,也不在乎多這一次。
想到這裡我不再猶豫,倒轉黑玉劍對準心口輕輕一送,鮮血立時噴出,我忍著劇痛想著紅魚城方位,暗念血咒,心血在空中凝成一道血線,透過氣泡向外直射出去。一遍咒語念畢,紅光一閃,氣泡立時擠入一條紅色的通道中,這便是心血鋪就的血路。
氣泡在血路上極速前行,感覺沒用什麽時間就到達紅魚城的上空。向下一看,雖已經歷千年,但整座城依舊是一條大魚模樣,魚口大開,約有百丈高,幾十個金甲衛士守在魚口前,這是紅魚城唯一的門戶。
等氣泡飄到魚嘴上方,我負起黑風,提劍劃開泡壁直接跳了出去,撲通一聲落了地。紅魚城引力很小,不擔心會摔死。
門口的兵卒是從居民中挑選出來的,各個世界的生靈都有,不免生得奇形怪狀,但多數還是人形。我從天而降把他們嚇了一跳,紛紛舉起兵刃,警覺地看著我。
“你是誰,有金盤麽?”一個瘦高,頭頂長角的衛兵問我,他說的是雲宮的雲語,這也算紅魚城的官方語言之一。金盤則是出入紅魚城的憑證,只有那些通過審核,並且向城主納稅的人才有資格獲得。
“我沒有金盤,怎麽你不認識我?”這衛兵看著眼熟,以前來巡視時應該見過。
他仔細看了看我,可能我面容太過憔悴,早失天侯風采,搖搖頭道:“不認識。你背著這人又是誰,怎麽只有一半了?”
我剛做完祭天之法身體極虛,不想和他多費口舌:“你把王大美給我叫出來,我找他說。”
他臉色一變怒道:“你到底是哪裡來的狂徒,竟敢直呼城主大名,不怕死麽?”說完舉起手中鋼刀嚇唬我,身後的衛兵也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各舉兵刃,想給我點壓力。
我雖有黑玉劍在手,人卻只剩一口氣了,動起手來恐怕真不是他們對手。隻好先放下黑風,一拱手道:“列位,我真的是來找城主的,是非曲直待他出來自然明辨。”
“這人我好像見過,”一個年長的衛兵開口道,“年頭久了記不清了,他好像真的和城主認識,城主還對他行大禮呢!”
“是這樣?”長角男有點心虛,慢慢放下鋼刀對旁邊一個頭生四耳的衛士道:“無影,你去把城主請出來吧,”然後不忘惡心我一句:“若有半句假話,讓你血濺當場!”
無影應了一聲一晃不見,果然對得起這名字。片刻功夫,一個身著紅袍,頭戴鮮紅玉冠的粗壯漢子在眾人簇擁下走了出來,正是紅魚城主王大美。
“屬下恭迎城主大駕,願我主聖壽無疆!”衛士們見了王大美紛紛跪道,頌語此起彼伏。
王大美馬上認出了我,頓時大驚失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住叩頭。他的行為讓周圍的人嚇了一跳,也跟著轉身跪我。
我不想暴露行蹤,忙彎腰將他扶起,在他耳邊輕聲道:“大美,我落難至此,萬勿提我名字。”他點頭會意,一臉慍怒地看著長角男:“就算你恪盡職守,也不能唐突貴客,罰三月俸祿,另去廚房燒火抵罪。”長角男忙叩頭謝恩。
我說算了,這是他分內之事,不知者不怪。王大美點點頭又道:“幸而貴客大人大量,就不罰你了,若有下次定不輕饒。”然後又囑人牽來兩匹轎馬,扶著我上了其中一匹,又把黑風抱上另外一匹。
轎馬很有意思,是背上長著一頂轎子的馬,並非天產,而是育靈界一種靈馬和翠玉嫁接的產物。須取三齡幼馬,用刀豁開馬背,將削成轎形的翠玉種入馬身再縫合,翠玉便同靈馬血脈相通,一起長大。七年之後就可載貨乘人,成為一匹合格的轎馬。
紅魚城不僅是北天域下各世界間的中轉站,也是一個巨大的商品交易中心,各處奇珍異寶自然不少,轎馬雖是個稀罕玩意,但在紅魚城卻不算什麽。
王大美親自為我牽馬,帶我緩步進入城中。許久不來,偌大的紅魚城竟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條,整潔的街路一塵不染,綠樹成蔭百花齊放,輕風拂過,葉片發出陣陣悅耳的聲音,令人心曠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