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活見鬼般看向四周:“很可能會帶來一些二次傷害……”

　　“你不會是指火海從天而降吧?”

　　艾倫同樣臉色難看:“大雨傾盆，不滅之火混入漫天雨雲，還有第二種可能嗎?”

　　維奧萊特搖了搖頭:“那倒不至於，地獄之火不是凡火，還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燃燒的，這你盡管放心好了。我擔心的是……該怎麽說好呢?”

　　她這邊在為艾倫解釋，分身們也沒閑著，其中之一向坑洞平舉右臂，五指輕輕撫動，地面震動起來，地形改變，把坑給填平了。

　　“所謂地獄之火，尤其這種最純粹的‘黑火’，真不只是普通的火焰而已，即便對於地獄也是如此。”

　　她沉思片刻道:“強如神靈，確實具備著神性，可行宗教范疇的救贖教導一職。比如混蛋天神創造了人類，所以一天到晚叨逼叨神愛世人麽，我們的魔神冕下也是如此，這黑火就是他的意志的延伸。”

　　“簡而言之，黑火內蘊地獄的意志，是一種活物。量少沒關系，但如果有極大量的黑火凝聚在一起，就等同於地獄降臨人間。你剛才也看到了，地獄裡的生靈，就是直接穿越黑火來到人間的。所以想想看吧，如果有一群黑火升入天空後，隨著雨水降落，再一點點匯聚起來……會是什麽結果?”

　　艾倫臉色發白:“小維，我先確定一下，你們女巫作為與惡魔簽約者，算不算地獄生物?”

　　“即是，也不是。”

　　維奧萊特沒有避諱，快速說道:“我們在出賣了自己的靈魂後，是處於一種不生不死的狀態中。因為你要知道，隻有真正最純潔的靈魂才能進入至高天堂，余者都是下地獄的。我們提前把靈魂交給惡魔，理論上是等於提前死亡了，但這不過是另一個新的開始罷了。”

　　艾倫緩緩點頭:“在一個真實存在天堂和地獄的世界談死亡……是挺白癡。”

　　維奧萊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總而言之，我現在隻能做一些基礎的調查，看沒有有惡魔已經降臨人間。至於這些黑火，真不是我能重新收集起來的，現在隻能期待它們會自行消散掉了，畢竟過於稀少的集體意志，在經過一段時間後，到底是撐不住的。”

　　艾倫終於完全明白情況了。

　　四百年了，自從十七世紀末的塞勒姆女巫審判案後，歐洲教會徹底在新大陸站穩腳跟，地獄勢力完敗，女巫就此轉入地下，這都是能直接在維基百科上查到和分析出的情報。盡管事到如今，依然有很多異常事件頻繁發生，百姓們畏懼魔鬼，但隻要有神父和牧師在，就什麽都不用怕。

　　所以也就是什麽都不了解。

　　所以，比起眾所周知的《薩卡蘭姆》和梵蒂岡，真的是隻有很少一部分人，才能了解到有關地獄一方的第一手真實情報。

　　“維奧萊特，你每次召喚惡魔仆從，都會這麽危險嗎?”

　　“我跟你說實話，你別罵我啊。”

　　“我保證不罵你。”

　　雨還在下，現場氣氛怎麽也算不上融洽，維奧萊特重新披上鬥篷，小臉低垂，十分緊張。

　　“其實我作為女巫的歲月，隻有一年而已。”

　　她乾巴巴地說道:“就是說，我是去年才成為一名女巫的，才學了一年的巫術。像今晚這次降靈儀式，我之前一共進行過五次，三次成功，兩次失敗，然後這是第六次……對不起，艾倫，我又失敗了。”

　　雨還在下，現場氣氛更算不上融洽了。

　　“拋硬幣啊……”

　　艾倫使勁揮了三下胳膊，像是趕蒼蠅，但更像砸桌子:“那你成功的那三次，都降靈的什麽惡魔?你們不就是和惡魔簽約才能為女巫的嗎，怎麽還敢召喚它們當仆……所以它們也是分等級的?等等……”

　　艾倫本想奔著固有思路繼續下去，突然一愣:“那復活術呢?你拋的是硬幣還是色子！?”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畢竟剛學會的，以前也沒用過……”

　　維奧萊特期期艾艾:“要不我這就抓隻兔子過來，然後把它給弄死?復活……復活又不是鞭屍，一次不行就再來幾遍唄……然後再殺，收集下數據……”

　　“這是個好主意，但我現在可沒這個時間，說好半小時結束的，該回家了。”

　　艾倫看看手表，看看漫天烏雲夜雨:“尤其現在還下著雨，我當時說出門散步，現在怎麽也該回去了……通知，我的分身剛把奇普送到他家門口，已經刪除記憶了，算我拜托了，你可千萬別再惹事了啊。”

　　空地坑洞已被填補完畢，維奧萊特的分身們接連消失，只剩下一個還站在新填的空地旁。

　　她蹲在地上，右手按在地面上，正操控著一副藍色六芒星陣，散發著一股點線成面的魔力波動，一遍遍掠過四面八方。

　　本尊微微一笑，略微頷首:“說到做到，既然是你的朋友，你又已經處理了，我自然會手下留情。趕緊回家吧，今晚這麽大的雨，虧你還沒帶手機，家裡人肯定都急壞了吧?”

　　的確如此，別看艾倫正站在這兒，除了扛運奇普外，他也已經就派出第三個分身返家了，當然知道自己走進家門時，父母和莉婭都絮叨了些什麽。

　　所以他現在其實並不著急回去，尤其望望漫天大雨，看看眼前的少女，再想想兩人之前的對話……

　　“你剛才說，你是一年前成為的女巫，對吧。”

　　他身子一震，騰起一股紫色霧氣，蕩開半徑三碼內的一切雨水:“看在你都給了我個靈魂烙印的份上，能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嗎?比如當時發生了什麽，讓你做出了這個決定?”

　　老實說，別看艾倫才剛認識維奧萊特，區區兩個晚上，他和她發生的事情都能寫本小說了。大雨滂沱，少女全身衣服濕透，就算肯定不會發生感冒，但艾倫看在眼裡，心裡也難免會有想法。

　　“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

　　維奧萊特沉默了片刻:“但現在不是時候。這場降靈儀式有你增幅，規模前所未有，所以現在失敗了，後續處理也很複雜。尤其今晚還下雨了，黑火遇水可融，遠比單純的蒸騰揮發更難尋找蹤跡。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忙，你趕緊回家吧，走吧。”

　　維奧萊特下達了逐客令，更一揮衣袖，蕩起一股漣漪波動。艾倫迎面承受，當即飄飛了起來，迅速朝樹林外圍衝了過去。

　　“維奧萊特……！”

　　艾倫集束成音:“明天學校……”

　　“告我結果……”

　　“還有家庭住址……”

　　“別讓我還得找學生會……”

　　隨著距離迅速延長，聲音很快就沒影了，維奧萊特站在樹林深處，深深凝視著艾倫消失的方向，半晌沒有移動。

　　與此同時，最後一個分身蹲在空地上，右手按著藍色六芒星，臉色難看至極。

　　“到底還是……麻煩大了嗎……”

　　“還真有惡魔……在爆炸前那一刻……竄出來了?”

　　雨還在下，烏雲遮頂，籠罩在神秘瀑布鎮的上空，雷聲滾滾，電閃轟鳴。

　　……

　　“艾倫，你可算回來了。”

　　“是啊，好大的雨呢，妮迪要走了?”

　　“廚房還有些湯，我幫你熱一下吧。”

　　“謝謝，親愛的，我先上樓洗澡去了。”

　　燈火通明的史密斯宅玄關，妮迪打開雨傘，咯咯笑道:“還散步呢，一場雨澆回來了不是?就看奇普幾點給我掛電話吧，嘻嘻，看他被澆成落湯雞！”

　　莉婭無聲點頭，右手搭著艾倫的肩膀，目送他擦肩而過、走上樓梯，將那根順手捏到的金發，輕輕拋到了地上。

　　……

　　“內德?”

　　詹妮弗做了個夢，一個激靈醒過來了:“內德！?”

　　內德竟然不在身邊?

　　詹妮弗迷迷瞪瞪地坐了起來，打開台燈，看向桌表。

　　差五分鍾零點，就該後半夜了。

　　她看向窗外，大雨從前半夜開始，一直到現在還沒有停。雨水很大，窗簾沒拉，街對面的橡樹街十五號宅，根本看不清了，還有斜對面的莉婭家，隻能勉強瞅著路燈的光。

　　她再看向房間四周，臥室門敞著條縫，走廊裡似乎有感應燈的光。

　　“那頭豬死那去了啊，衛生間嗎?”

　　到底還是突然醒來的，詹妮弗懶得想太多，倒床繼續睡了。

　　大約一分鍾後，半敞著的臥室屋門，吱嘎一聲開了。

　　一個身寬體胖的少年緩緩走進房間，雙手下意識前伸，閉著眼睛，慢慢悠悠走到床榻旁邊，坐下，掀開被子，躺下。

　　內德-巴特爾的身上有點濕，尤其頭髮全部都濕了，但躺床後不到兩分鍾的功夫，本來還在滴水的滿頭黑發，卻變得不能再乾爽了。

　　這是一間男生的臥室，但因為屋主人早就和一名辣妹談起戀愛，所以屋裡自然添了很多新鮮玩意。

　　寫字桌的架子上，放著一座白色的模型別墅，五層高度，比史密斯家還要奢華至少三倍。這是詹妮弗去年送給內德的禮物，她當時就說了，如果內德哪天能擁有這樣一套房子，他要生幾個孩子，她就給他生多少個。

　　別墅旁邊放著一盞走馬燈，是內德贈予詹妮弗的生日禮物，印著鵝媽媽童謠裡的“扭曲的人”的畫面，隻要一轉起來，就能看到一個瘦高的西裝男扭扭區區地走路，詹妮弗很是喜歡。因為最近幾天，他兩幾乎都是睡在同一個臥室裡，這盞燈也就被帶過來了。

　　夜已經很深了，緊閉著的窗戶外，大雨滂沱。

　　鐺……

　　鐺……

　　鐺……

　　臥室外，走廊裡，響起零點報時的鍾聲。

　　悠長的木製走廊，寂靜無人的二層樓梯口。

　　一陣微風吹過。

　　走馬燈忽然轉了半圈。

　　別墅模型亮起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