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自爆胎事故後,艾倫的情緒就一直很不對勁,盡管他馬上掩飾了起來,莉婭也一清二楚。而且她當時就看出來了,艾倫明顯感到了無比的恐懼,至於原因,她左思右想,只能琢磨到惟一那個可能。
“火災勢大,但暴雨更大,所以放心吧艾倫,火勢肯定已經被控制住了。”
她側首而臥,輕聲安慰道:“都已經過去了,像這樣的事情,一輩子也就這麽一次。”
身邊響起艾倫幽幽的歎息:“到底被你看出來了嗎?”
莉婭輕輕一笑,翻了個身,側臉面對艾倫的仰臥:“你可是我的艾倫啊,要是連這點事情都發現不了,我還有什麽資格……嗯吭……”
艾倫輕輕笑了一聲,但他知道莉婭肯定能聽出其中的勉強。
所以他緊跟著一歎:“真不知道我到底有什麽好的,竟能吸引到你這麽優秀的女孩,甚至更還有……其實莉婭,咱們小鎮有的是比我更優秀的男孩,你真不該在我身上浪費……”
“艾倫!”
莉婭的聲音陡變:“你今天是真的很不對勁,這句話是從哪蹦出來的?是因為被火災嚇到了嗎?是因為車禍嗎?是厭世心理嗎?你可千萬不要嚇我,這一點都不好笑……”
“抱歉,我只是……”
艾倫的聲音再起:“你觀察得沒錯,我確實被狠狠地嚇到了。”
原來如此嗎,雖然也不是好事,但莉婭反倒松了口氣:“那你可要讚美一聲天神了,因為可喜可賀,艾倫,你也成功讓我跟你做伴了。”
她敲了下艾倫的腦門:“嚇死我了!”
艾倫發出笑聲,但還是說道:“你肯定想象不到,我今晚到底被嚇成什麽樣了。”
他頓了一刻,然後翻身看向了莉婭。
這一刻,恰有另一道閃電劃破夜空,透過窗簾縫隙,映得兩人的面頰一片雪白。
艾倫緩緩說道:“人類最古老而強烈的情感,便是恐懼,而最古老而強烈的恐懼,便是未知……莉婭,你聽說過這句話嗎?”
莉婭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輕柔地歎了一聲,將身子送上前來,腦門貼上腦門。
“艾倫,哭吧。”
“……哈?”艾倫沉重的語調突轉。
“哭吧,艾倫,我知道你想哭。”
莉婭緩緩說道:“酒吧火災,死傷慘重,逃離地獄,再遭車禍,幸免於難,親朋遭難……艾倫,咱們今晚的經歷,是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會有過的。別說是你了,再怎麽硬漢的人,也有權力在今晚哭泣。”
她緩緩摸上艾倫的側臉道:“所以哭吧,艾倫,把今晚的所有恐懼都發泄出來吧。對火災,對死亡的恐懼,對和家人們永遠分別的恐懼,還有你剛才說的對未知的恐懼,以及其他任何恐懼……哭吧。”
她身子貼得很近,能清楚感覺到艾倫的身體冰涼,所以這也恰恰意味著自己身體的溫暖。
她說完這些話後,整個抱住了艾倫的身子。
然後輕輕吻上了他。
窗外暴雨猛烈,恰好從零點時分起始,相信一定能把大火撲滅。仔細想想,火災至今也不過就是幾個鍾頭的時長,但在任何幸存者眼裡,又豈止是幾十個日夜般的煎熬?
艾倫真的哭起來了,倒不至於嚎啕大哭,但也流下了一行行的熱淚。
莉婭懷抱著他,溫言細語地安慰著,倒也沒什麽具體台詞,只是輕輕撫摸他的後背,一遍又一遍。
等時間稍長之後,
她琢磨了一下,開始唱起了雪絨花。 “……雪絨花?”
艾倫終於把頭抬起來了:“莉婭,亞熱帶地區的路易斯安納,雪絨花?”
歌聲戛然而止,莉婭撲哧一笑:“很管用,不是嗎?”
“真特麽管用,我感動得都要哭了。”
“哎,不哭不哭~乖~”
這下是不哭了,只是艾倫滿臉是淚,這一笑之下,噗的一個鼻涕泡打到莉婭臉上了!
“哎呀!”
莉婭大驚失色,手肘頂出,頂在了艾倫的胃上!
“莉婭,好痛!”
“你活該!”
“真的好痛!”
“打死也不給你揉!”
“真的真的好痛!”
“我臉上的鼻涕你負責啊!?”
艾倫還真就負責了,他當然應該負責了,他樂不得負責呢,而且為了表示歉意和忠心,他甚至都不用手紙,直接親手擦拭莉婭的臉蛋。
“白癡啊你!這樣能擦乾淨嗎?滿臉都是啦!”
“我靠!你說得對!抱歉!”
“你給我滾下去吧!”
噗通一聲,當艾倫屁股坐上地板時,甚至都沒明白發生了什麽。
“什麽!?”
“你今晚就給我睡地板吧!”
“不,等等,我不是躺在裡側嗎,我這不是單人床嗎,我這床不是靠牆的嗎,怎麽就……”
“廢什麽話,老實睡覺!”
單人被和枕頭都被扔下來了,應該還有褥子,但艾倫才不敢提要求呢。
“好吧好吧,睡覺。”
早就忘記上次打地鋪是什麽時候了,或許從沒有過吧,也就是說,無論今後還會發生什麽,他艾倫-史密斯起碼把一項“第一次”交代給莉婭了。
而且,之前的傾訴,其後的哭泣,這會兒的玩鬧,三者聯合,也成功恢復了艾倫的心情。
恐懼感依然存在,但已經被成功壓製住了,再不至於到能讓莉婭看出的程度。
雨還在下,火災必然停歇,森林裡的喪屍也終歸並不強大。
其實想想也正常,既然連地獄和復活都存在了,“區區”的時間結界而已,並不是什麽想不到的東西。只是能想到歸能想到,親身體會的感覺畢竟不同,尤其艾倫完全沒有提前量,加之關心莉婭的安危,被嚇到是應該的。
時間在流逝。
零點四十五分了。
莉婭已經睡著,因為疲憊,響起輕柔的鼾聲。
寬敞的臥室裡,臥床空空蕩蕩,小兩口在地板上和衣而臥,古怪但依然很溫馨。
男孩忽然坐起了身子。
但奇怪的是,地板上依然還躺著另一個男孩,與女友肩並肩睡著,絲毫不知房間裡發生了什麽古怪的情況。
艾倫打開衣櫃,阿瑪尼的藍色牛仔褲和灰色體恤衫,搭配阿迪達斯的黑白款跑步鞋,最後是莉婭去年贈給他的生日禮物,鎢鋼蝴蝶扣的斯諾威登男表,玫瑰金黑面款,機械上弦式。
翻到背面,那裡印著一行娟秀的花體字。
“願真愛永恆——A&L。”
秒針滴答作響著,時分針,年月日,都和台燈旁的桌表完全吻合。
艾倫沉默了一瞬。
“我只是身不由己……”
走廊裡一片漆黑,只有當艾倫踮腳經過時,聲控壁燈才會自動亮起。時間已經很晚,約翰和簡早已入睡,但若知道兒子半夜偷溜,肯定免不了再大驚小怪一番,能不驚動最好。
戶外明月高懸,小區裡一片寂靜,家家戶戶均已就寢,如果只看這一幕,誰能想象得到,幾英裡外正在爆發一場森林大火呢?
“那群披頭士嗎……”
艾倫默默嘀咕了一嘴,對於這個詹妮弗最喜歡的搖滾樂組合,他算是有了番新的認識。
“只是正如莉婭所說,沒有證據,更沒有動機啊……”
何況比起琢磨那幫家夥,他今晚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艾倫站在自家宅邸的院子裡,從兜裡掏出了埃琳娜-皮爾斯的名片。
無垠的月光灑落在白色的名片紙上,蕩起一縷縷銀色的光輝,隨著艾倫心神聚焦,銀輝變得愈發明亮,更漸漸蕩起一縷縷波紋。艾倫見狀,繼續凝聚心神,姑且尚未動用紫晶心臟的奇異能量,只是單純將注意力完全放在這張小小的名片上。
一陣蜂鳴聲逐漸變響,院落東側的美人魚噴泉旁,忽然出現了一扇橢圓形的金色光門。
“成功了!”
艾倫估算了一下,從他剛開始凝聚心神,到蜂鳴聲出現,再到成功激活傳送門,一共也就花了一秒鍾功夫。只是因為自己已經超凡,所以能透徹了解這整個過程,甚至早在接過這張名片時,就明白它是個什麽東西了。
“傳送卷軸咯?哼!”
艾倫知道,自己已經陷入到一場可惡的陽謀當中。
一共不過三天,他已經認識了三位女巫,而且對方的行動效率和信息掌握程度,都顯然遠在他之上。當他甚至還沒考慮好,今後該如何在學校裡面對維奧萊特時,這一位埃琳娜-皮爾斯,就直接邀請他到女巫的老巢來做客了!
而且艾倫偏偏還無法拒絕。
因為首先客觀上講,他的確已經成為了“一名女巫的男人”,口頭上撇棄關系是沒有意義的;而且他確實對女巫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普通世人對梵蒂岡的真相都知之甚少呢,何況是自十七世紀末就再沒有大動作的地獄勢力?
回頭望去,自家二樓的東翼,臥室裡一片漆黑,莉婭正在熟睡。
向前望去,傳送門的對面,空氣潮濕的新奧爾良城區,維奧萊特和其他女巫們的住所就在前方。
最後看了眼手機,大概是不想被莉婭察覺到吧,他始終沒收到女巫小姐的平安短信。
“倒也是沒必要,今晚這些破事兒,誰都可能出意外,她是最不可能的那個。”
艾倫撇嘴,嗤笑一聲,然後大踏步穿過了傳送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