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涼雲沒回頭，隻望著下面半山的模樣，還有山腳下的破爛城池。

　　之前的陰戾變得十分平靜，有種讓人看不透的冷漠。

　　“那你倒是說說每天來往我們百花深處的趕路人不多不少，為什麽我偏要選他們幾個?”

　　他偶爾還有好脾氣的時候，但也顯得深沉隱晦。

　　骨子裡有些懼怕他的少女靈動狡黠中多了幾分拘謹，“其一，這幾人衣著富貴，但靴子上新舊泥都沒處理，說明一直在趕路。其二，身上配飾的香袋腰封玉扣等等都像是女子挑的樣式，而且都不名貴，花花綠綠很是花哨，像是勾欄女子出的，而且不止一個勾欄女子，因為品味繁雜，加上這幾人臉白體虛，定是好色之徒。一群好尋歡作樂的富家公子一直趕路肯定色心難抑，看到我後也多數會出手。至於是不是旋徒，小的還真不知道，想來隻有領主您這樣出身高貴的人才有這種眼界，而那些人也自是怕了您的背景才吃下這啞巴虧。”

　　規整回答後，順便自然優雅地拍了馬屁，少女對自己的回答挺滿意。

　　西涼雲對她的恭維不置可否，“怕我背景?現在江川地界有點腦子的都知道我已經是廢棋，就算是沒腦子的也會被提點。那幾個家夥之所以怕我對付他們，是因為他們本身在家裡沒什麽地位，既對付不了我，更不想在我這裡耽誤時間，而且也都急著去改善自己的地位，如何改善?”

　　如何改善?真是突如其來一問題啊，少女想了下，說:“我看這些時日來往的人多了不少，而且多是一些年輕人，是不是哪裡出了什麽寶貝?還是哪裡有宗門或者府門要廣開門庭收人?”

　　“想知道答案就多留心那三人，什麽時候你給出答案了，這次你的演出報酬可以翻倍。”

　　西涼雲拎著錢袋子正要走，忽回頭看她，詢問:“對了，你叫什麽來著?”

　　兩年前就已經開始兢兢業業替他辦事的少女:“???”

　　不過她也不敢怪領主啊，隻乖乖說自己叫王小翠。

　　還真是一個樸實無華接地氣的好名字。

　　“以前也不見得你多聰明，我自然記不住，這次之後….”

　　“領主大人還會忘?”

　　“我從來不記蠢貨的名字。不過你給我記住一句話。“

　　“啥?”

　　“步調，呼吸，挑傻子。”

　　這地方太小，無人才可用，也隻能挑揀出不笨的多加提點，否則以他性格是不會多說什麽的。

　　王小翠暗想:大人您這七個字湊不齊一句話啊，是病句吧！

　　不過分散理解她倒是懂了。

　　步調跟呼吸可以看出旋徒的不同，要刺探最近往來之人所圖為何，要對那三人中最天真的許姓女子下手。

　　――――――

　　太瘠山，西涼雲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山頂，山頂峰尖下有一木屋，三面建木，一面靠山壁，他才到沒多久，就有一個中年男人跟一個婦人前來匯報。

　　張福匯報的是山裡那些青壯年跟這三年來“被坑”的免費苦力這一個月來的勞動成果，挖坑種田碎石什麽的不要太充實了，趙三娘則是洗衣做飯細耕等事。

　　聽完這些，也看了一眼兩人上交的記策，上面記著的人名足有四百多人，男女老少都有，皆有事乾。

　　事乾好了，自有飯菜吃，有新衣服穿，也有薪資給老婆孩子。

　　西涼雲聽完後就拿出了一袋子犬幣。

　　“領主，這麽多?這是….”

　　“繼續收人，

人數不限，花完為止。男人沒一技之長的就要身體壯實的，女人要懂縫紉耕作等才藝，長得好看最好。”　　西涼雲轉手又出了二十犬幣，這年頭混跡在偏僻小領地的奴隸跟流民特別多，人口不值錢。

　　邊上兩人對於時常財政赤字轉頭又錢財充盈的領主大人一點驚疑都沒有，仿佛習以為常――三年了，也該習慣了，雖然第一年的時候天天詛咒這人幾百遍。

　　――――――――

　　兩人卻不知道在他們走後，西涼雲進屋關門，在玄關門檻位置拉上一根銀線，上面掛了一個小鈴鐺，以此為預警，當然窗子後面也有。安置好銀線鈴鐺機關，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對應的掛牆，而後進了內屋。

　　內屋不算空蕩，該有的都有。有兵器架子，上放了刀劍，還掛了幾幅字畫，但風格不同，看起來很別扭，尤其是在風雅的山水畫裡面夾了一副女子畫像。額，女子趴伏在山壁之上…總之品味略複雜。

　　對了，床邊還有一面銅鑼，也不知是什麽用處。

　　西涼雲靜靜聽著外面的聲音，外面的風聲寂靜。稍許，他取了桌子上的油燈，撩開山水畫，露出遮掩後面的山壁，又一撩….山壁也被撩開了，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因為貼著畫像的山壁其實也是一幅畫，乃是栩栩如生的山壁寫真畫，跟旁邊的實際山壁幾乎一模一樣。

　　就算有人取走了第一幅*，也絕想不到後面還是一幅畫。

　　兩幅畫都撩開後，西涼雲走進山洞，裡面有些漆黑，油燈光度很低，但足夠讓他看清這狹窄山洞後面的路。

　　這條路很短，是人為開挖出來的，隻是開挖過程很謹慎。

　　他來到百花深處一年後才找到這個位置，又花了半年才一寸一寸偷挖出這條不到十米長的路，動靜不能太大，必須契合白天時山中其他人的勞作聲，而太瘠山的山石質地並不酥松――最酥松的一些石塊早在幾百年前就被那一戰中人為摧毀了，現在的山體表面不是累積的碎石，就是真正的巨石核心，密度極高。

　　走了十米遠，盡頭依舊是山壁。

　　半年了還是沒找到那個地方，也沒找到那個東西，西涼雲也曾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失誤，亦或者是他父親的傳達有誤，但最終他還是堅持了下來。

　　看了一眼地上的鑿錘跟鑿釘跟旁邊不大不小的鐵箱子，開始動手，大概三個小時後，他滿頭大汗，手腳發麻，實在鑿不動，隻能盤腿坐下休息。

　　氣旋被毀之後，旋士跟普通人無異，再也無法感受到任何靈氣，除非是環境中的靈氣強烈到一定程度，或者兩個環境的靈氣濃度分差太大，有了落差感應。

　　西涼雲就是靠這落差感應來判斷自己是否接近目的地，很快，他失望了。

　　――依舊一無所獲，而且進一步感覺到腹部的劇痛，那是一種空虛的痛。

　　曾經那個“西涼雲”隻是被廢了氣旋，他卻是連三氣旋內骨都被斷了，氣旋破還有救，至少有些寶物或者高人有法子，但內骨跟氣旋相生相輔，若是都毀了，這輩子基本無緣修煉，這也是十一年前那些人礙於東海禦令所出的謹慎手段。

　　就算當年波及的許多流放罪人裡面藏有一些家族後裔，也都屬於普通人，一個普通人又能掀起什麽風浪?

　　西涼雲看了眼前山壁一會，用衣物包裹了碎石拿出去處理掉，已是黑夜，天上星辰密布，山中勞作的人也早已被下令休息，山中極靜。

　　洗漱後，他正要入睡，忽想起什麽似的，走到衣櫃前面，拉出抽屜，往抽屜裡面放了三四個犬幣。

　　今夜也許有人來，總得放點東西才符合常理――萬一對方成功進來了。

　　這一夜入睡其實依舊艱難，他總會做夢，形形色色的夢，多以血腥痛苦為主，也多集中在七歲的時候，也集中在七歲之後僥幸不死後那段逃亡日子….

　　不管逃到哪裡，他們終究躲不過無處不在的窺探。

　　最後一夜，那時瓢潑大雨，蝸居的破廟內外皆是躁動雨聲，王管家說的話，他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

　　“於雲氏，三公子您必須活。”

　　他本就不笨，逃亡兩年更是蛻變式成熟，所以那時就懂了後面的意思:“所以他們必須死?”

　　“是，於三公子您的活，我們這些仆人必須死，所有人都要死。”

　　“但我希望於將來，於我們的死，三公子您可以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死亡是對一個人最大的激勵。

　　他希望三公子可以貪生怕死，變得自私殘忍，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

　　面對已經白發蒼蒼的老管家，他的身體一寸寸發涼，隻能問:“您想怎麽做?”

　　“我會下毒，也會做出被人暗殺過的痕跡，然後放火，所有人的屍首都會被燒毀，包括我，也包括您――我已經準備了一具新鮮的男童屍體，就在今夜，雲涼會徹底消失。”

　　“等您逃出去了，我希望您能明白為什麽我會選擇毒殺所有人，而不是給他們選擇的機會，哪怕他們表現得如此忠誠。”

　　“禦下可用心，不可用情，防范於未然，當斷必須斷！這是雲氏的家訓，公子，請您務必記住。”

　　後來火起，他逃得升天。

　　再後來輾轉數年，他倒也懂了王管家後面那些話的意思――永遠不要拿別人的衷心賭自己的性命，要麽忍，要麽狠，凡是設計盡其利益，凡涉性命，無所不用其極！

　　所以他花費所有積蓄傾其所有設計謀殺真正的西涼雲，“謀奪”這個身份，那麽多條費心謀劃的復仇路線，他既選擇了最危險但最易成功的一條，就絕不會輕易放棄。

　　“我必須活，活著回到湘川，然後――讓它再次血流成河。”

　　從雲涼到王林之孫，再到各種混跡所用的假名，最後是西涼雲。

　　始終始終，以雲涼為始，必要以雲涼為終！

　　“待我能光明正大以雲涼的名義…..”

　　他閉著眼，腦海中反覆呢喃，仿佛魔鬼吟唱。

　　但陡然驚醒，外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