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過去是個行俠仗義的遊俠。”

“是，”瘦虎的眼裡閃現出光輝，他曾經是個好人，他為此自豪過。

夢遺道:“那你一定是個很重名聲的人。”

“是，”瘦虎黯然失色，他丟了“清白”，聲名盡毀;他和夢遺一樣是笑柄，他才能面對夢遺如此平靜。

夢遺道:“你怕被人欺辱、怕被人嘲諷，睚眥必報、不擇手段，你想人人怕你，不敢道你的是非。”

“——”瘦虎點頭。

夢遺問:“有用麽?”

瘦虎搖頭，一口悶了一碗酒道:“我不是你。”

夢遺和尚能任人欺辱、嘲諷，他是南宮世家的嫡子，自幼學的都是隱忍、城府;瘦虎不同，他自幼立志行俠仗義，他的性格要激烈的多。

夢遺又是笑道:“這裡的許多人，都有過或多或少的不堪過往，有的被人搶了妻子、女兒，有的被人打的做不了男人，有人鑽過別人的褲襠，有人被人逼迫著喝過尿、吃過屎——”

瘦虎放下手裡的肉，不滿道:“你吃飯的時候，總喜歡提這種惡心、掃興的事麽?”

夢遺打住，又是歎道:“只有在這裡，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瘦虎苦笑道:“君為座上賓，在下是階下囚。”

“你懂酒麽?”

瘦虎端起酒來聞了聞，又仔細品了品，自信說道:“是蜀南的瀘州酒，年頭應該在三十年以上。”

“物值幾許?”

瘦虎估摸了一下，試著說道:“五十兩銀子——應該買不到！”

“有你這種階下囚麽?”

“——”沒有，可瘦虎還是階下囚。

“酒是我們公子送來的，他舍不得殺你，甚至想放了你;”酒當然是夢遺自己買的，不過他說起來很是恭敬、認真，因為買酒的銀子是李三九給他的。

瘦虎淡淡問道:“他不殺我，不怕我殺你家公子?”

“所以，我想殺了你，或者廢你一隻右手。”

“——”瘦虎默然不語，作為一個刀客，沒了用刀的手，他就是廢物一個;瘦虎又開始大口吃著肉，他需要食物補充體力。

夢遺灼灼盯著瘦虎，一字一頓道:“不過，我覺得你是個講道理的人，至少你知道好歹。”

瘦虎愕然道:“你信我?”

“這世上那麽多看不起你的人，你都殺不過來，你會殺一個看得起你的人麽?”

“——”瘦虎沉默，若是他能自己逃走，他一定會報仇;若是被人放走，他還沒有想過這種可能。

“這裡有一百兩銀子，你可以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娶妻生子，你的人生還可以重新開始。”

瘦虎苦笑道:“我若要走，你恐怕馬上就會殺了我。”至少這種可能是存在的。

“那你現在殺了我，可以馬上走;”夢遺說著話，拿出一把單刀來，正是瘦虎的雁翎刀;夢遺拔出刀來，遞給瘦虎的是刀柄。

“——”瘦虎沒有接，他不想殺一個信任自己，請自己喝酒吃肉的人;至少，不是現在這種場合。

夢遺又問道:“你有刀，還怕走不脫?”

外面的青壯都沒有功夫底子，很難攔住吃飽喝足，手握利刃的瘦虎。

“——”瘦虎卻又是搖頭不語，他想殺人的話，哪怕只有一成的把握就會動手，他不屑解釋。

“那就留下來幫我家公子;”夢遺像是說一件稀疏平常的事;就像對一個老友說“來我家喝兩杯”一樣，理所當然。

瘦虎抬眼道:“跟一個孩子做事?”

夢遺問道:“你見過一天能掙數萬兩銀子的孩子麽?”

“——”瘦虎沒有見過，不光孩子，一天掙數萬兩的大人，瘦虎也沒見過;甚至，聽都沒有聽說過。

夢遺又問:“你見過一次能扔兩萬兩銀子的孩子麽?”

“——”瘦虎也沒有;敗家子瘦虎見過的不少，一次扔兩萬兩銀子一無所求的，他知道的只有李三九一個。

李三九不是敗家子，有本事的人，做什麽都是對的。

夢遺最後問道:“你見過能讓人不求銀錢，爭相賣身與他為奴的孩子麽?”

瘦虎反問:“是你的主意，還是李公子想收我?”

“——”夢遺愣了下，老實點頭，“是我的主意。”

“我謝謝你，”瘦虎端起了酒碗。

“——”夢遺與他碰杯，面有慚色。

他還是被唐門的事影響了心情，辦事有些魯莽了，他該與李三九先通一通口風。

瘦虎振聲道:“李公子若是敢收我，我肝腦塗地;李公子若是不願收我，殺了我、或者放我安然離去;終我一生，遇你二人，我退避三舍。”

這是一個利益交換，他需要一個承諾，他不想成為斷一隻手的廢物。

如果李三九願意收留，對瘦虎並沒有什麽損失;相反，李三九的名聲還會大受影響，瘦虎委身跟他也並無不可。

如果李三九不能收留，他想求一條活路，而且是全身而退。

夢遺舉指道:“好，我發誓，若不能讓李公子收下你，我放你安然離去，絕不反悔。”

得到了保證，瘦虎心情好了許多，他又端起酒問:“這酒究竟物值幾許?”

“一壇七十二兩，”

“那這一碗大約就是六兩銀子，是貧苦人家一年的生計，你真奢侈。”

夢遺心情也好了不少，他打趣道:“我腰纏十萬貫，喝這酒還奢侈?”

“我差點相信了你——”瘦虎覺得自己又被戲弄了，他竟然對一個吹牛不打草稿的人，推心置腹;不過他很快閉嘴了，因為他看到夢遺從懷裡掏出一遝銀票。

“這是十萬兩，”夢遺把銀票拍在桌子上，底氣十足。

瘦虎拿起銀票看了看，燦燦說道:“你真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哈哈——”

瘦虎難得醉了，他已經好多年不曾醉過，因為他是十惡不赦的瘦虎;官府在追捕他、江湖中也有無數人想殺他行俠仗義、或者單純是想揚名立萬。

過去的數年裡，瘦虎時刻都要提防別人報復、提防有人拿他的人頭領懸賞、或者是被人扭送官府凌遲處死。

能踏踏實實、安安心心的醉一場，對他來說也是莫大的幸福。

夢遺也“醉”了，醉是一種信任，醉能收服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