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有如一層黑幕,無聲無息地籠罩著松雞林。
此地是古德裡安平原上的一處名勝,以綿延數裡的常綠樹木和遍地皆是的松雞而得名。
每到農閑日子,附近村落的男人們都會手提大棒鑽進林子,去捕捉那些行動笨拙反應遲鈍的松雞——所得獵物當中除了最為瘦小的一只會留給家人打打牙祭,其余的都賣到城鎮裡去,賺回一些零錢來補貼家用。
但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自從伊斯科·伍德率領手下匪幫佔據了這片樹林,凡是膽敢走進樹林的村民都會被殘酷地虐待一番——輕則打得鼻青臉腫,重則砍斷一隻手腳——然後扔到外邊任其自生自滅。
久而久之,松雞林就成了古德裡安平原的禁忌之地,不僅再沒有人敢接近,還要提心吊膽提防著伍德幫不定期地出來劫掠。
有人上報領主請求派兵剿滅匪幫,卻遲遲得不到回應,號稱俠義的古德裡安平原第一大幫派“高登幫”也對村民的苦難視若無睹,各條村落的人們只能在擔驚受怕中惶恐度日,完全不敢興起反抗的念頭。
聽說南邊的草垛子村就因為稍稍反抗了一下,連整條村子都被伍德幫毀滅了呢——在消息靈通的村落之間,流傳著如此一條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聞。
而傳聞中的受害者們,此刻正行身處在松雞林。
高矮壯瘦各不相同的十一個人影,穿著統一製式的夜行衣,彼此間保持著三米左右距離,於灌木叢生的樹木之間摸索著前行。
今夜雖然是滿月,夜空中卻布滿了厚重的烏雲,只有偶爾從雲層縫隙中逃逸的月光灑落在樹林上方,卻立刻被幽森的枝葉所吞沒。
以人類的視力根本無法在如此黑暗的環境中活動,加上茂盛的植物遮擋,即使相隔僅有一米,相互之間往往也很難看見對方的身影。
然而這些人似乎絲毫不受影響,悄無聲息地撥開草叢和灌木,如同鬼魅一般疾速穿過樹林,隊形卻並未因此產生半分散亂。
就這麽行進了大約半個小時,突出在隊伍最前端的一個高個子猛然停住了腳步。
如同得到傳令一般,後方陣線散開長達幾十米的人員也在同一時間蹲伏下來,屏住呼吸停留在原地動也不動。
一星火光從前方樹木的間隙裡放射出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中看起來格外耀眼。跳動的火焰就像一名熱情四溢的舞娘,正積極地招攬著路過的行人到她那裡做客,卻渾然不知客人將要贈與自己的將會是財富還是厄運。
高個子靜靜觀察了一陣,伸手搖動灌木發出微風吹動枝葉的聲響,同時半蹲著向前摸索過去。
後面的十名隊員則迅速分成了兩隊,一隊向左一隊向右,彼此間拉開距離,如同一雙大手朝著火光所在的位置合攏過去!
穿過數層草木的遮掩,前方一片豁然開朗,一處營地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這,正是伍德幫的老巢!
不得不承認,伊斯科·伍德頗具幾分才能,單是從他對老巢的建設方面就可見一斑。
從這一片樹木後面出去,是距離長達二十米的空地,光溜溜的地面上連一棵雜草一塊石子都見不到,更不必說什麽隱蔽物了。
如果貿然走出樹林踏入空地,必然會在第一時間被正對樹林的崗哨發現,所以想要發動出其不意的偷襲幾乎可算是癡人說夢。
即使僥幸躲過崗哨穿過了空地,在前方等待他們的還有一道高高的圍牆。
三米多高的木樁子嚴嚴實實地圍成一圈,構成了營地最外圍的防線,而每一根木樁子頂端都削得極其尖銳,如果有人妄圖翻越,就必須承擔被刺成肉串的風險!
因為受到殘酷手段的震懾,從來沒有人膽敢進入松雞林尋找伍德幫老巢所在的位置,自然也無人知曉他們的營地究竟是什麽模樣。
可以說在這次行動之前,他們對敵人的情報可謂知之甚少,所以也完全不可能提前制定針對性的方案。
“隊長,左側繞過去有條河,應該是慈恩河的支流,正好當在了營地後門位置。河面大概五六米寬,水流相當急,想要渡河非常困難。”
半刻鍾之後,從左邊繞道前往探路的隊員摸索回高個子身邊,報告了一個不怎麽令人樂觀的消息。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仍然隱約可以聽出他內心的憂慮。
隊長其實早就聽到了流水的聲響,卻還是抱著期望看了一眼從右邊過來的隊員,見對方點點頭給出了同樣的答案,不由得低聲咒罵起來。
“該死。伊斯科·伍德真的只是個強盜頭子嗎?營地的布置也太符合兵法了吧!”
“怎麽辦?回去重新制定計劃準備工具嗎?”
右側隊員的聲音聽起來還尚未徹底脫去稚氣, 此刻他有些泄氣——
這是他們第一次出任務,沒想到就遇上了這麽個硬茬子,枉費自己還躊躇滿志想展現一下艱苦訓練的成果呢。
“不行!”
隊長斷然否定了他的意見。
“我們已經休整了兩天一夜,這是最後一晚。如果不能完成任務,主人的臉就要被我們丟盡了!而且……”
見隊員還想爭辯,他稍稍加重了語氣。
“你不想救出自己的母親嗎?”
少年低下頭默不作聲,重新抬起頭的時候眼神中已經多了幾分堅定。
“通知所有人原地待命。現在只是上半夜,我就不信崗哨一直不會換班。”
………………
在夏夜的樹林裡蟄伏並不是好受的事情,別的不說,光是濕熱和蚊蟲就能讓人發瘋。但是因為有了長官命令的約束,即使再怎樣難受也沒人敢提出質疑,更不敢違抗命令發出響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天空中的烏雲變得更加濃厚,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竟然有雨滴稀稀拉拉地從樹林上方墜落下來。
夏夜的雨水聲勢漸長,很快已經從疏落的雨滴化作傾盆大雨!
雨聲掩蓋了天地間所有的聲音,整片松雞林裡只有“嘩啦嘩啦”的聲響清晰可聞。
氣勢驚人的雨水很快澆滅了露天哨塔上的火盆,營地前方的空地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