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越發濃重,滿城縱橫筆直的寬闊大路兩旁,那一列列高大的白蠟榆柳,還有那一行行參天的白楊,顏色也是日漸轉變,由嫩嫩的鵝黃,到璀璨的流金,再到濃烈的褐紅;那些終年長青的灌木松柏,也由生機盎然的青蔥,轉為安穩沉靜的墨綠,為即將到來的漫長冬季,做好了蟄伏沉睡的準備。
、
山東大嬸收到了大兒子的第一封來信,說在部隊很好,訓練艱苦,夥食很足,又亂七八糟寫了些新兵趣事,例如緊急集合穿錯了褲子,“豆腐塊”疊不好被罰抱著跑步之類,看樣子過得還挺愉快。知道了夥食狀況山東大嬸就放下了大半的心,拿著信過來同寶然媽分享,感歎著:“這才叫有福哪!俺大兒子也過上有人管飯的日子啦!”
少虎看看二虎,很會掃興地多嘴:“那有什麽難的?號子裡的都管飯!”
然後兄弟倆都被攆出去了,寶輝也順勢跟著撤了,免得在這裡聽山東大嬸一遍又一遍的念婆婆經。
、
寶然媽這時正踩著縫紉機給兄弟幾個做新褲子。山東大嬸做得一手好針線,不知為什麽就是用不慣縫紉機,似乎是手腳太重,一弄就斷線。現在兩個媽媽就形成了默契,一個管剪,一個管縫。
山東大嬸順手拿起旁邊疊放著的幾件舊衣服:“這是誰的衣服?俺閨女的?”
“不是。”寶然媽抬頭看看,低下頭去接著踩:“是寶然班上同學的,那件大人衣服大概是她媽,幫她收收,過兩天好罩棉衣穿。”
“同學的怎麽還拿來給你……”山東大嬸想想明白了,“哦,是那個叫什麽……,王晶,是那個大閨女的吧?”
“嗯!”
“嘖嘖!”山東大嬸憐惜:“沒孩子……”回頭又問趴在一旁在媽針線籃子裡扒拉的寶然:“寶然哪,你那同學,不聽說還有叔叔嬸嬸的嗎?一點不管啊?”
“管啊!怎麽不管!”寶然揀出兩小塊桃紅布拿在一起比對,“上禮拜從她的攤子上拿了件風衣給王晶穿,然後嚷嚷了六天說虧了三十塊錢。王晶昨天把風衣賣掉了,賣了二十六塊還給她!”說著將兩塊布頭放到媽媽眼前:“媽,就用這兩塊做一朵小布花好不好?再用布條子鑲上邊,黑的好還是那個粉色的好?”
“拿來我看看!”山東大嬸接過去瞅了瞅,“這個顏色深,用那個粉的吧,襯起來鮮亮!不用你媽!寶然等著,你乾媽我用手工一會兒就給你做得了,還比那縫紉機跑出來的好看!這個幹什麽的?不是見你已經有了一個嗎?”
“給王晶的。”寶然趕緊又湊到山東大嬸這邊:“乾媽手最巧啦!現在我們班女生都喜歡別一朵布花在書包上,就她沒有了。”
“這些東西,以前不都是找你紅梅姐姐的?怎麽有幾天沒見她了?”山東大嬸操起剪刀哢嚓幾下,裁好了布樣,又找出針線開始緣邊兒。
“紅梅那孩子都高三了,複習緊張,哪裡還能再拿這些事兒去煩她!”媽媽鎖好了一條邊,拿下來細細檢查。
、
“是啊!日子過得可真快……”山東大嬸頓了頓,“明年就好考學了。後年,不就輪到寶晨啦?”
“可不是!都高二了,還天天的忙得不著家,都快趕上他爸爸了!大虎走了,現在又跟你家二虎進進出出的,不知又在倒騰些什麽東西!”媽媽把手裡的疊好收起,又拿起一條半成品來,開始上褲兜。
“不怕!”山東大嬸對寶晨有信心:“你家老大那是個有數兒的,
二虎跟他在一起倒讓人放心,至少折騰不出什麽歪歪道兒來!” 媽媽其實還是得意的,嘴上卻是故作謙虛:“可是也太有數兒啦!覺著自己是大人了,有時候拿個主意,都不帶跟家裡商量商量的。看見外面那洗衣機沒,年前寶晨跟人出去,也不知上哪兒轉了一圈兒,節衣縮食的省下點錢,趕著就買了台洗衣機回來,說是讓我輕松輕松。這孩子,幾百塊錢就這麽說花就花了!”
寶然瞅瞅她,這哪是在抱怨啊,分明就是炫耀,而且啊老媽,您跟山東大嬸說了不下十遍了吧?也不怕人嫌煩得慌!
山東大嬸不煩,耐心地再一次給予相同的回答:“那是兒子孝順你!有啥好抱怨的啊!”
寶然終於也被這倆津津有味兒的婆婆經給念跑了。
、
眼看著天涼了,王晶的嬸嬸又開始找事兒。
跟叔叔一家吃過了晚飯,王晶照例去廚房刷鍋洗碗,往常忙著趕回去看攤的嬸嬸跟了進來:“晶晶啊,你看這冬天就快要到了,你那屋子裡,冷不冷啊?”
“不冷啊,這還沒進十一月呢。”王晶立刻提高了警覺。
“唉說是說,到時候一落雪,馬上就凍起來了!還是得早做準備!你看你一個人,拉炭生爐子都是個麻煩事兒,不如還是搬過來,一家人擠著熱乎些!你叔叔順便幫你把那房子收拾收拾,冬天沒人住給雪壓壞了可就不好了。”嬸嬸幫著把瀝幹了水的一把竹筷收到筷籠裡。
王晶含含糊糊:“再說吧,等煤拉回來了,我自己看看爐子,應該還好用的。”
“嗨,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倔呢!你叔叔那麽忙,能把他自己的煤拉回來就不錯了,哪還有空再倒騰一次啊!到時候一塊兒都放叔叔那邊去吧啊?你自己省心,咱們大家也都方便,就這樣說定了,周叔叔就去拉煤,順便幫你搬一搬,別再凍著啦!”嬸嬸不管不顧劈裡啪啦說完走了。
王晶看著她的背影心想:別看寶然年紀最小,可有時候,真的是料事如神。
、
周六下午,王晶嬸嬸回家準備晚飯,突然發現侄女屋門口停了架手推車,一幫小孩子熱火朝天,在……,搬煤……
“你們……,你們在幹什麽?王晶呢?這是怎麽回事兒!”她氣急。
一個頭髮短短,結實精神得像顆小鋼珠似地女孩子抬頭看她:“我們在搬煤啊,有什麽問題?阿姨,您找王晶有事兒嗎?”
她的措詞很有禮貌,語氣和神情可不怎麽客氣。王晶嬸嬸有點兒印象,那天楊老師過來的時候這小姑娘好像也在,隱約聽王晶叔叔說,她家父母好像都是廠裡的什麽官兒,反正惹不起,也就不去深究她的不敬,只是放大了嗓門叫:“王晶!王晶!”
、
王晶應聲出來,手裡提著暖壺,捏著兩隻玻璃杯,旁邊還跟著個胳膊上掛三道杠的女孩兒,手上也拿著幾隻杯子。
王晶笑吟吟看著嬸嬸:“嬸嬸您回來啦?我一會兒再過去幫您做飯吧,這些是我們班同學,趁今天下午休息,去廠裡把我的煤領了拉回來了,我得先招待一下他們。”
嬸嬸運了半天氣,吃吃地說:“晶晶,你這也太……,太……,不太好吧!怎麽能讓你同學們來幫你乾私活兒!其實等你叔叔……”
寶然在後面,悄悄地把葉曉玲一捅。葉曉玲猛地反應過來,接過話去:“阿姨您好!我是王晶班上的大隊委,跟您糾正一下,這可不是什麽私活啊!這是我們班的大隊活動,學雷鋒做好事,團結同學互幫互助,是一項極富於教育意義的嚴肅活動!”
她這一番話鏗鏘有力大義凜然,官腔打得純屬至極,著實把王晶嬸嬸給震了一下。
、
學雷鋒!學雷鋒不都是在三月嗎?現在都快入冬了好端端學個什麽雷鋒!回過神兒來的王晶嬸嬸腹誹著,可又實在想不出有什麽可以反駁的,再一看,那幫孩子們手腳都還挺利索,眼看著已經在準備收工了。
這一口氣憋在心裡上不去下不來,王晶嬸嬸忍不住含酸帶恨地說:“你們這少先隊活動還真是實在,連家務活兒都幫著乾!阿姨家裡還有那麽多的事情忙不開呢, 也不知有沒有這個福氣讓你們也學上一回雷鋒啊!”
王晶嬸嬸平日裡嘴巴厲害,能折騰,會哄人,可對於葉曉玲來說,她什麽都不是,既管不著她當官又礙不著她立功,怕什麽呀!於是葉曉玲以大隊委的身份代表紅領巾們回答:“當然可以!扶弱幫困是我們少先隊員應該做的!……阿姨請問您家是屬於……,孤寡?”
見王晶嬸嬸臉色一沉,她又趕緊改口:“哦對不起阿姨,我說錯了,應該是……,老弱?”對著面前衣著時髦的中年婦女同志上下打量一番,表情疑惑。
王晶嬸嬸臉上越發難看,終於趕在葉曉玲那一聲“病殘”脫口而出之前轉身離開。
、
“嘿!”高靜在同學們的竊笑聲中親熱地給了葉曉玲一掌,又趕緊用袖子把那個煤灰的巴掌印兒擦擦:“葉曉玲我從來沒有看你這麽順眼過!”
……葉曉玲痛苦:這算不算是在誇我啊?……就當她是誇獎吧,不管怎麽樣,寶然的建議不錯,這次活動的計劃一提出來,就得到了楊老師的大力支持,同學們也都很積極,是自己主持班級隊活動以來最順利的一次,可以說是大獲成功,怎麽能容許王晶嬸嬸的惡意汙蔑?她才不在乎幫的是不是王晶,最重要的是回學校報上去以後,可全是自己的功勞,這就夠了!
寶然一邊看著葉曉玲那個得意的小樣兒,再看看王晶眼裡的糾結,輕輕拽拽她:“想什麽呢?有什麽好想的!這叫做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