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然這個無良的觀眾隻管看戲,一點不知道幫忙,多虧了中間還有個好好先生肖季翔同學,不時地勸一勸,當然了,主要是在勸宋海燕,程宇博那酷孩子笑吟吟聲兒都不稀得還的,也無從勸起。
肖季翔也是團場考上來的,不過他是自初一起就在一中住校,跟王晶他們屬於資深同班,大概早就習慣了兩人的針鋒相對,隔上個三五句就跟著勸一句,或者純熟以及地打個太極圓手,和緩一下,以免最後爆發。
“小吉祥”宋海燕嫌他在一邊囉嗦,直接叫:“你不要老是幫著他說話,人還不一定領不領情呢”
是的,肖季翔現在別名小吉祥,……拜寶然所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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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人原來的名字多有內涵啊他父親是團場小學教師,鑒於這孩子是家裡的老小,晃了晃肚子裡的墨水,給起了這麽個極富傳統文化及美好祝願意味的名兒,展翅飛翔啊人人都誇的,直到這學期不幸得了寶然這麽個倒三不著五的新同桌,排過了座位相互認識之後,第一次張口,就呼之為:“小吉祥”
這時候清宮戲還沒有開始大肆流行,所以還沒幾個人能夠窺探到寶然心裡那齷齪的小思想,只是一叫之下,都覺得這個名兒也不錯,很符合其圓緩柔和的性子,又討喜上口,沒半天就流傳開來,並且迅速奠定了其堅定穩固的地位。
可憐小吉祥這會兒還覺得自己的這個同桌人不錯,會起名兒,比起班裡其他那些男生什麽瘦猴啊老冬瓜之類的,要好聽得多了,所以答應得也挺痛快,倒是讓寶然有些過意不去,隻好心裡自我寬慰:沒事兒,等到滿屏幕辮子的時候,大家都好畢業了,這個外號也就慢慢的沒人叫了吧?
出於內疚,寶然假惺惺在一邊勸小吉祥:“不用管她,不就那麽一說嘛又不耽誤乾活兒,……一會兒說得沒勁兒了自然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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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給她說中了。沒一會兒日頭高升,大地開始灼熱。一開始還有精神互相吆喝比賽著較勁兒的同學們,漸漸地都沒了聲息,蔫頭耷腦地萎靡下來,只是手裡的動作還未停,機械地重複著摘,摘,放的一系列動作。
近四十度的烈日高溫啊寶然跟所有的女生一樣,嚴嚴實實圍了絲巾,上面再扣上大草帽。驕陽似火,像是穿透了厚重的舊工作服,直烙在肩背上,前心後背汗珠子爭先恐後往外冒,身上卻沒怎麽見濕——北疆乾燥,烈日炙烤,很快又給烘幹了。
再怎麽出汗燥熱,除了幾個常年下地,久經考驗皮粗肉厚的同學,大家都是安安生生戴著手套,長袖長褲盡量扎得一絲不苟,否則手指會被棉殼枯枝劃得傷痕累累不說,哪一處露出來,半天就能給曬得爆皮起泡,晚上疼起來可就有的罪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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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寶然理解了寶輝的話,她那軍用水壺真是沒什麽用處。渾身酸軟得多一根線都嫌太累,哪裡還有勁再去背那隻沉甸甸的水壺中途休息時,隻想順勢靠著身後鼓鼓囊囊軟軟和和的大花袋,就地臥倒,要不是實在乾渴得厲害,連地頭都懶怠去。
其他的同學也都大差不差,休息的哨子一吹響,跌跌撞撞掙扎到地頭,爭搶著找水喝,很快便把一桶水搶個乾淨,再擠擠挨挨地佔了樹下的陰涼地兒,一點形象也不顧,就地坐倒,有些男生乾脆松散散地躺了下去。
寶然背靠著樹乾,手裡的草帽努力給自己扇著。這什麽天啊,空氣幾乎都凝固了,就連扇出來的風,
似乎也是熱得發燙。一面心裡抱怨著,一面漫無目的四處瞟,一眼看到剛剛被大家團團圍住的那隻盛水的容器,……很眼熟,如果沒有記錯,早上用來盛稀飯的…… 、
寶然鎮定地轉過目光,沒話找話地問自己身邊:“怎麽樣,現在累說不出話來了吧?”
她這是在說靠著樹乾和自己癱成一團的宋海燕。宋海燕果真是又乏又熱沒勁兒搭理她了,隻眼皮子象征性地抬了抬,以示自己聽見了。……當然也不排除這人剛才對同組的三個成員連教授帶詆毀外加又喊又叫的,嗓子啞了……
她沒吭氣,旁邊卻另有人搭腔兒。
小吉祥脖子裡拽出條已呈灰色的毛巾來,隨手在頭上臉上擦了擦:“沒事兒我不累這才到哪兒暑假的時候幫著家裡除草打頂,那才叫累,幾百畝的地啊,好像這輩子也走不到邊。拾棉花還算好乾的,我剛上學能夠得著的時候就開始乾,早習慣了”
……沒問你,知道這點活兒累不著你……
不過人家已經答話了,反正也沒什麽事兒,寶然也就隨口說:“那麽小就開始乾啊……我知道,勞力不夠是不是?那你們家,女孩兒也要這樣嗎?”
“我們家沒女孩兒”小吉祥一笑:“不過連隊職工家裡有女孩兒的,也都一樣,拿得動小鐮刀就得下地。我考上了一中,可以住校,就只有暑假和學校統一活動的時候要乾活兒。我小學同學,還在團場中學裡的,每年到這時候,至少有兩個月不能上課呢,除了棉花,還有啤酒花,玉米……,有的是農活要乾。我爸我媽都說了,下了地才知道團場的滋味兒,有那不好好學習的,考不出去的,一輩子就在地裡這樣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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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寶然點點頭,沒有接著說下去,她也沒大有神馬悲天憫人啊感慨萬千之類的情緒。這是正常現象,全國都這樣。內地的農家子弟魚躍龍門,邊疆貧苦地區向富庶省份努力流動,團場的想進城,小城市的想去大城市,就算是那北京上海的,還憋著要往英美聯軍那兒蹦呢,人往高處走嘛,可以理解的。
寶然不是廖所長,因此就瞧不起人,更不是磚家叫獸,動不動就捶胸頓足憂心忡忡一會兒患寡一會兒又患不均的,沒什麽意思。無非就是各人照著自己的心意,憑著自己的能力,在這世上找出一種活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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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已經沒大嘗得出滋味兒的午飯,也就歇過幾分鍾,便下地再接著乾。
平常這個點兒,哪怕是上課的日子,寶然至少也要有半個小時的午睡啊這會兒頂著大日頭,整個人都有些昏沉了。倒是覺不出累來,隻憑著本能找到白綿綿的花朵,摘啊,摘啊,塞滿了身上系著的大花袋,待腰間給墜得沉甸甸步履沉重,再被小吉祥給收走,換到地頭上去倒出來。
寶然原還計劃著,手裡頭乾著活兒,心裡亂七八糟地構思一下小說啊框架啊什麽的,轉移一下注意力,順便可以解解乏,誰知真到了這個時候,腦子裡已經如同九月裡那熾熱的陽光似的,一片空茫,什麽都想不起,就那麽麻木地尋找著那一團團的白,伸手,摘……
只有最基本的感官還在,周圍是乾涸的土地的味道,驕陽似火在後背上流動的感覺,還有棉花捏在手裡面松軟卻又實在的乾香……
唔,真不錯。寶然想,自己居然還有心情體會到這種美好,看來還沒到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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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收工,一個個都成了地道的勞動人民,走起路來松松垮垮,晃晃蕩蕩。寶然看見幾個穿著深色上衣的男生,後背上起了一圈圈白色的汗鹼。
唉,估計她自己身上也差不多了吧?
不過令寶然滿意的是,第一天正式上工,自己不僅順利完成了任務,還超額三斤不簡單啊不簡單聽到最後的數字報出來,寶然隻覺得滿身的疲累都減輕了許多,就好比小店開張,迎了個開門紅。
狼吞虎咽吃完了晚飯回到屋裡,王晶教她用白天放外面曬好的一盆水擦了擦,換身衣服好舒服些。換下的髒衣,寶然想了想還是強忍著酸乏,泡水裡洗了晾上,一晚上也就幹了,不然汗漬漬的穿著實在難受。
宋海燕本來不打算動的,看著她們三個都愛乾淨了,歎口氣也爬起來跟著洗衣服,邊洗邊對寶然說:“再過個五六天,你要還能洗得動我就服你”
“洗不動?洗不動了再用替換的嘛趁著現在還有勁兒,能舒服一天是一天”寶然說完,打個哈欠就準備覺覺。
王晶又過來拖她:“還早呢,別犯懶外面坐會兒去,屋裡還沒熏蚊子呢”
“有什麽好熏的後半夜又都回來了我告你說啊能存活到現在的蚊子都是些強悍的,哪兒那麽容易啊熏一下就跑了,又不是在市區,一隻隻皮嬌肉嫩的……”寶然懶洋洋邊下炕邊叨咕。
葉曉玲吃吃地笑,王晶早已經學會了對她的胡說八道充耳不聞,倒是宋海燕遇到了知音一般湊過來:“對啊我也這麽覺得秋天的蚊子咬起人來特別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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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還未出門,臨時掛起的布簾子一掀,顧蘭一頭撞了進來。這孩子真有精神,不知什麽時候從哪兒弄到的熱水,居然還洗了頭,已經長到齊肩的一頭濃發,烏油油濕漉漉的,越發襯出其分明的長眉秀鼻,黑瞳紅唇。
顧蘭手裡抱著一大卷被褥,對著幾人狐疑的目光逡巡了一圈兒,衝寶然嫣然一笑:“江寶然,我跟你換一下”說著就徑自把東西往炕上靠牆那頭,屬於寶然的地界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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