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快樂
卻說工匠鬧事後,顧家琪敦促柳一指發布一系列新命令,重新明確大管事及大師傅所組成的理事會班子職權分工,明確有卓越功勞的人獲得作坊股權的條款,進一步消除秦顧兩派人馬的顧慮,最後進行人事調動,換上其他有能者,各派系皆有,不獨顧派。
管事師傅工匠的情緒,見新命令而再次沸騰,充斥為自己謀利的想法,爭上位爭立功爭想方設法弄股份,那什麽分家分派的意向給擠到腦後頭,不用人催,大家就努力趕工出貨了。
諸事定,秦廣陵找上顧家琪,扭扭捏捏地道謝。
“謝謝,”秦廣陵低低地垂頭,靦腆又羞慚,“這次要不是你在,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顧家琪打太極推道:“都是堡主安排得當,小的不過依計而行。”
“你不用謙虛,我知道,是你安排得當。”她低著頭,低低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這樣容易被壞男人騙?”
“吃一塹,長一智。”
“是,以後我都不會再相信他了。”秦廣陵放松了些,她重新看二皇子找茬事件,不快地呵一聲,道,“也不知那個江文介是什麽來路,差點就壞我們大事。下次再讓我碰到,一定要給他好看。”
“各為其主。”
“也對,於我們秦家,江文介很可惡;於二皇子,他倒是一介難得的能臣。”秦廣陵閑聊的口氣一變,抬頭直直地看進對方的眼底,“你到底是何人?”
顧家琪淡然回望,手耷在扶柄上,神態閑適,心裡在吐槽。
秦廣陵慌裡慌張又低下頭去,道:“我、你,你不要見怪,我只是、他們說,”她飛快地眨著羽扇般的長眼睫,結結巴巴地吐露,“二皇子打上門來是你故意安排的,你早知他會這麽做,你事前不做任何防備是為了除掉那些不服你的人。”
“如果他們沒有做對不起秦家的事,誰也沒辦法收拾他們。”
她猛地揚起頭,星眸晶瑩,盈盈生輝,似有水花,她很受傷地問道:“那你是、是不是也在等著看我笑話?看他如何踐踏我的真心,我又是如何狼狽不堪啦?”
“這樣,大小姐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顧家琪小心地不露出嘲弄的意思。
兩人目光對上,秦廣陵臉猛地漲紅,又低下去,急急而走:“這件事的責任全在我,我會向爹爹請罪的。”
顧家琪微聳肩,這位大小姐有這種覺悟最好,省得她背後的高人不滿意了,要找麻煩。
過了幾天,秦廣陵接到秦堡主信後,又來找人說話。
她很苦惱,在二皇子巧取豪奪秦家火器坊的真面目曝露後,秦廣陵自知自己非其對手,便向父親求助,並懇言她早該聽父親的勸告,也不會鑄此大錯。
大概老派男人都不擅長煽情的緣故,秦東萊回信很簡短,隻讓女兒不用擔心,其他就沒了。
這讓做女兒的不安,怕自己惹的麻煩太大,父親不能處理。
顧家琪不得不再扮演一回知心弟弟,給秦廣陵解說堡主的安排。秦東萊一面給朝中官員施壓,一面把魏國國內淘汰的火器、軍需物資賣給南北兩線的敵人,直逼得魏景帝召回二皇子,把注意力全轉向邊境攻防,再無心拖秦家下水為止。
“原來我爹做了這麽多事,”秦廣陵害羞地道謝,“你要不說,我都不知道,謝謝你。”
顧家琪懶懶應道:“份內事。”
秦廣陵急切反駁,
抬起臉又羞得埋低,道:“不是的,我覺得你說的話特別有道理,我以前很任性,惹出很多麻煩。可我從來不知道,要不是我家裡人護著我,現在都不知道怎麽樣了。我真地很感激你的,卻不知該怎麽道謝。” “大小姐客氣了,”顧家琪忍著不耐煩應付道,“要謝也是謝秦堡主。”
“你也不要客氣,叫我青青好了。”秦廣陵還是沒抬頭,烏黑的發頂對人,一對耳垂子粉嫩粉嫩地招人。
顧家琪滿面黑線,千萬不要是她所想的那樣。
猛然,對方雙手奉上一個四方食錦盒,她吞吞吐吐道:“我、我沒別個意思,就是謝謝你的。”見對方一直不接手,秦廣陵把食盒往他手裡一塞,飛快道,“我親手做的,你嘗嘗,不喜歡便扔了吧。”
她站起來,不給人拒絕機會地,跑了。
顧家琪托著紙盒,隻覺得滿天黑烏鴉呱呱地叫。
之後,秦廣陵恢復常態,罵喝隨性,把作坊管得似模似樣。顧家琪想大概是自己神經過敏,專注理帳。
月底秦顧兩家作坊按期交貨,三千火銃校驗後,由彭駙馬敲上印章,再由專人送火器到前線。
這事得以順利解決,是喜也是憂。
秦家火器坊算是徹底與二皇子派交惡,他已改用程家火器坊為禦用火器供貨商。兵部官員礙於皇帝,也不敢向秦家要貨。沒有訂單,秦家作坊照樣還是要倒閉。
三公主把秦顧作坊裡的大師傅、大管事都叫過去問話,怎麽解決新的危機。
丁寒青已和孫白木等師傅在研究紅夷大炮定位卡製,但短期內,不能面世。三公主怒喝:“都啞了嗎?”
彭駙馬很緊張,唯恐三公主動怒傷到自己及肚裡的孩子。他平素是極好說話的,此時也板起臉:“你們都給我說話,這是你們的火器坊,倒閉也是你們的事!”
幾個大師傅受迫,紛紛言道,他們已在改進彈道設計、提升槍速,研究成果是有,但是沒有訂單,全是白搭。
“不是有個叫嚴匡的,他路子廣,叫他出貨。”三公主吩咐道。
柳一指行禮,道:“國內在打戰,這時候往外銷貨,不大合適。”
眾人沉默,三公主再怒拍桌:“你們都白吃乾飯的,一點主意都想不出來?!”
彭駙馬急得跳起來,繞著公主又哄又勸。秦廣陵悄悄地碰碰身邊人,小聲問道:“你有什麽點子,倒是說啊?公主懷著孩子呢,別讓她氣過火了。”
顧家琪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男女授受不親。
秦廣陵神色尷尬,轉頭時對上三公主疑問的表情,她訕訕道:“我還以為他有主意。”
三公主降了怒火,拿起茶碗抿了口,清清淡淡地說道:“作坊是你管還是他管,什麽事都問別人。”
秦廣陵憋紅了臉,道:“他比我聰明。”
“知道自己笨,就不要多嘴多舌。”三公主放下茶碗,問丁寒青,能不能想辦法少幾道工序,盡快出大炮。
丁寒青解釋工期長是為澆鑄銅鐵,沒法兒省。
一群人正急著抓耳撓腮,柳一指的助手送來南邊信函:海陵王要訂貨。
眾人神色一喜,又轉暗,海陵王的意圖,路人皆知。秦家給他打火器,那就和謀反者綁在一塊兒,沒戲。
“海陵王要的是海船上的用火炮,打海匪。”柳一指邊讀信,邊報好消息,“有兵部批文,沒事的。”
三公主大喜,起身一把扯過信紙,看完後,她的臉色終於好轉,睇秦家眾人一眼,道:“你們走運了,拿去,馬上研製船炮。”
海陵王不僅要訂小炮,還給出火銃長期訂單,這些都有兵部批文,戶部撥出的研究專款已在皇莊帳上。秦顧火器坊不僅不會倒閉,還因此被拱為“天下第一坊”。
這個好消息讓峽谷裡生活的人無比歡喜,大家又剛趕完工,柳一指的意思辦次聚會,慶賀一下,順便把半月前楊派工匠鬧事的陰雲全部打消。
顧家琪同意,撥款全作坊慶祝。
當晚,眾人歡鬧。秦廣陵笑意盈盈,那雙倒映星月的秋水眸子,一個勁地在她眼前晃蕩。
顧家琪咬牙切齒: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她惹不起還躲不起麽。
正好火器坊歷年帳目已經理清,顧家琪卷了袍袖,出谷,走進關西柳家大門,柳家是給當地火器坊供應食蔬的大商販之一,也是柳一指的宗族。
顧家琪道她能助柳家打開生意面,條件是他們要幫忙整個毛紡作坊。
關西柳家的家主讓她先露一手,顧家琪同意。她沒插手柳家的實際業務內容,隻管如何縮短運輸時間提高辦事效率。
農田作坊人事簡單,又有柳一指鼎力支持,顧家琪整合部門辦事速度有顯著成效,比如說,送到京裡的桃、哈密瓜、水晶葡萄等水果能比別的商戶提前十天。
十天是什麽概念?搶錢。
京中權貴多,只要有貨供,沒有賣不光的事;等到別家商戶送貨到京,關西柳家已經賺夠本兒,再攻克次一級富戶的供應商壁壘,再後面,京中貴人不要差貨,柳家就改賣別的貨了,繼續賺大錢。
關西柳家的搶錢風暴也沒瞞過其他眼活的商家,仔細查探,柳家也就接了個查帳的刺頭,趕走一批老人,新請一批年輕人。誰家新官上馬,都這麽乾,事後還不是流於表相,該怎樣還是怎樣,新人是拗不過老人的。
怎地柳家這刺頭就這麽能耐?
要把這個刺頭挖過來,眾商戶心眼活活地轉,再一打聽,那刺頭得罪不該得罪的人,給貶別的地方去了。
查無此人,關西商戶也隻好不了了之。
柳家得了好處,也沒毀約,助顧家琪擺平地方關系,建起毛紡大作坊,大量雇傭顧家作坊裡的女軍屬,織出來的棉毯羊毛毯優先供應火器作坊工匠,這樣也算變相地與火器坊工種有關,勉強能得到三公主的庇護。
本地事整得七七八八,顧家琪一行南下。
南下的馬車上,秋月給主子念信,顧家琪依舊研究大魏律法,這次看的是地方稅制。
“主子,有人告狀了。魁爺讓你注意安全。”秋月一揚手中信紙。
“嗯?”
馬車猛然一停,春花道:“秋月,護著主子。”尾音已然飄遠。
秋月探出頭,看究竟,待她回神,車內已無人影。秋月驚出一身冷汗,立即下車搜尋,無果,不得不寫信求援。
卻說顧家琪被人從行駛中的馬車裡劫走,手上還穩穩地拿著熱茶碗。
等擄人者將人放下,她打量一番所在的破廟,不慌不忙地繼續品新茶。月升日落,綁匪烤野貨燉菇湯,顧家琪來者不拒,做個盡責的綁票。
綁匪道:“顧小姐好膽識。”
顧家琪注意力在書上,喝了口湯, 隨口問道:“給個理由?”
不怪她好奇,知曉她身份的,必然是秦嶂的直系下屬。她一直以為秦東萊完全掌握秦家堡力量,看來不是這麽回事。
“楊鐵樹。”
顧家琪似明非明,綁匪很有耐心地解釋道,楊師傅背後是秦二叔,他們關聯著秦家堡一大票老人,個個都是立過大功的。這些人到秦老夫人前哭訴,名頭是這個新查帳的管事,不講情面,對有功之人趕盡殺絕,長此以往,誰還會忠心給秦家辦事;為了一點小財,都可以背叛東家了。
這批老人的問題不妥善處置,只怕於顧家琪辦事乃至大計都不利。
秦老夫人不得不出手,代為敲打一二了。
“老宗祖道,顧小姐還年輕,看在故人的面上給提個醒。以後呢,就記住了,辦事會注意手段和分寸。”
顧家琪微笑,表示受教,吃飽喝足,拍拍綁匪腹肌,讚一句結實有彈性,枕著人=肉=墊子,抱著人家的腰,安睡得那個自在。
她大大方方吃人豆腐,倒把秦初給整得全身僵硬,一夜不敢眠。第二日大雪紛紛,秦初不畏嚴寒,搗了數個獸窩,剝來數張皮粗粗硝製,給秦堡主名義上的小夫人休息之用。
這夜,顧家琪不是喊冷就是嫌地板硬,要人形暖爐。
秦初給嚇得連逗留破廟內都不敢,迎著風雪,站崗去了。
翌日,秦初滿面霜雪,幾近凍僵,哆嗦著生火燒水,伺候某大爺吃喝。
顧家琪暗爽,高手也是人,凍不死你,也叫你受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