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如笙轟然站起身來,速度之快險些將身前的桌案掀翻,果盤點心紛紛灑落案上,那酒樽重重砸在地板上,如同一聲悶沉的鍾聲,叫人為之一震。
明色噬笑望著階下正站立在眾人中間的薑如笙,她不過試探一番姒洛的反應,卻是薑如笙這般沉不住氣地站起來。
不過也好。
果真,伏宸原本清冷淡漠的眸光看著薑如笙突然成了眾矢之的,她茫茫然站在那裡似是被什麽東西冷然嚇了一跳,似是不知所措的孩子一般,他極力壓製的心便再也不能安靜,案下的手卻被姒洛狠狠攥在手裡,眼神示意,不讓他做出不合身份的事。
薑如笙目光已經迷離,她放眼望去滿座的目光仿若驅魔辟邪的火把一般照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在她眼中陡然生出嘲諷,冷笑,尖利,狠毒的光,她嚇得踉蹌退了兩步,卻猛然對上伏宸那雙眷戀的目光,似是絕境中一隻手要將她拉出這無邊無比的泥淖之中,她緩緩朝他伸手,似是要接觸到時卻被一聲呵斥推向了更深的地獄。
“薑妃,你在做什麽!”
姒洛冷然將這場鬧劇打斷,那極致妖灼的臉上是百毒不侵的冰寒。
婦好從未見過姒洛這般淒寒冷刃的面容,趕緊起身將薑如笙拉在身側,扯著她一同跪在地上,“夫人息怒,方才薑妃喝多了。”
“喝多了?”武丁斜睨著眼眸高高在上俯視著地上兩人,“是她自己喝多了,還是子妃將她灌醉了,叫寡人如今的寵妃在眾人面前丟盡掩顏面,子妃的惡作劇可還開心嗎?”
婦好被武丁這無緣由的控訴氣得惱火,平白無故便被扣上了善妒的帽子,可如今當著百官天下,她卻只能俯首不敢言語,“妾身不敢。”
平日裡她囂張與他頂嘴,今日武丁腹中一股無名火,偏是要看她這般在他面前聽話的模樣,可瞧著她低低跪在階下,胸腔中的惱火便愈加旺盛起來。
姒洛道,“既是喝多了,便將她撫下去休息便是,如何敢擾了宴台風流。”
“喏。”婦好低低應了一聲,甄意與百草才敢幫著她一同將已經迷離的薑如笙扶起來,胥莞也再坐不下去,便起身一同為薑如笙撫了撫身後,想著她醉酒能舒服些,這一行人便攙扶著薑如笙出了宴台。
雨過夜色泛著清透的澄明,似是那場雨將這濁了許久的天際徹底洗淨,細細看去仿若能見的越過那片清明的幕布,望向九重天際的綺麗風光。
圓月高懸,那清輝的月光便將周邊繁星的光輝映襯得格外黯淡,輪月眼看著近在咫尺,仿若伸手越過樹梢黑影便可將之攬在懷中,清涼的銀光照應著幾個人前頭的路,灑下淡淡的月影,卻在空氣中升騰出一股不易察覺的淒美味道。
許多年以後婦好再沒見過比那夜的月光更加美麗的時刻,此後許久她眼中的圓月都是帶著微微泛紅的血色,淺淺將那高潔的月光籠住。
甄意與百草和吟雀扶著薑如笙一步一步走,婦好與胥莞瞧著他們走得穩當了,心中才松下一口氣,瞧著那分外迷人的月光,婦好不禁歎道,“這樣美麗團圓的日子應是與心愛的人一同度過的,與其困在那裡看眾人假意歡樂,我更願此刻與莞姐姐還有薑妃一同月下飲酒,互訴衷腸來得開懷。”
說罷,便走近了些,雙臂纏起胥莞的胳膊,做低姿態般仰頭瞧著胥莞。
那桃花一般的眼眸本就清亮,如今月光倒映在她的眼眸之中更是湖面鏡子一般,散發出明淨的銀光,
胥莞瞧著她這幅小孩子的模樣便笑了。 她們兩人跟在身後,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映在前方石板路上,婦好瞧著那影子道,“傳聞那月上有個美人,一人守著偌大的月宮,陪著她的只有一隻兔子,就算是仙人千年百年生活下去,不老不死也該會寂寞的。”
胥莞道,“阿嫮怎得生出這樣的感慨?”
“我只是覺得幸得身邊有莞姐姐,否然一人這裡,如此美好的月光,阿嫮又該與何人一同品賞呢?”
胥莞也難免生出一絲心酸,方要與婦好說些什麽, 便見著前頭一陣驚呼,兩人趕緊看過去,卻見百草用力拉著薑如笙彎腰在地上嘔吐起來,宴會上她並未吃些什麽,這樣一吐出來都是苦澀的酸水,胥莞拍拍她的後背想著她能好受些,婦好便俯身接過百草遞上來的帕子細細為薑如笙拭去嘴角的汙穢。
兩人卻見得薑如笙難受的小臉皺作一團,萬分難受地小聲低喃,“再瞧一眼,再瞧一眼。”
婦好看了一眼胥莞,“她要瞧誰?”
胥莞道,“應是那明色當眾為大王獻媚叫她不開心吧,畢竟她這樣的性格若非喝醉了,定然不能說出口對何事耿耿於懷的。”心疼得歎口氣道,“才受寵不過幾日,便被明色這樣名目張膽截了,換做是誰都難免心中不痛快,她又哪裡是明色的對手呢,如今吐出來說出來也便好了,省得悶在心裡自己難受。”
婦好不言,將薑如笙緩緩扶起來,“我們還是快些將她扶到宴台旁的房間裡吧,夜裡還是有些涼的,也叫她躺著。”
說罷,前頭提燈的奴隸便領著她們在長廊之上左轉右轉進了個偏廳。
都未曾察覺她們身後尾隨的黑影半映在月光下,悄悄跟在她們身後,見著她們進了房廳才轉身回去。
宴台上鶯歌燕舞熱鬧非凡,明色早已換了華美的宮服端然坐在階下的位置上,嫋煙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之間她挽唇一笑似是生花,狐眼淡淡瞧著幾個空缺的席位。
纖手執起案上一杯醇香的清酒,揚著狐媚的眼睛望向武丁,“大王,妾身敬您一杯。”
輕噬酒啄,紅唇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