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遊獵日,情已殤
將發抖的手縮回袖子中。。 。趙奚望著趙婠沒入草叢中的背影,無聲地歎了口氣。
——乖‘女’呀乖‘女’,爹爹為你鋪平了一條大路,你可要平平安安快快活活地長大。過得幾年,嫁個老實人,生幾個小娃,領著他們到爹爹墳前燒上兩刀紙,磕幾個響頭,你告訴小娃們,這裡睡著親親的外公。如此,爹爹就知足了。
幾乎三十年的時間,從趙奚決定長潛西秦之時,他就將心‘門’死死地鎖了起來。身為一名死間,他不允許有任何可能影響自己心志的意外出現,包括情感。他準備就這樣過活,冷清地住在皇宮裡,冷漠地看著* 白雲蒼狗,世態炎涼。
為什麽不冷淒孤獨地活下去?這條爛命在大越錦繡城支離破碎、在皇宮中遍地陳屍、在他用卑微躲閃心情愛著的那個‘女’人死不瞑目時,已經死了一大半。其實,他一直在等待死亡,等待著解脫的那一刻。
如果說以前。有人告訴他,在他行將就木時,他會遇上一個令自己絞盡腦汁百般謀劃千樣算計的小阿囡,趙奚多半會將這人當成傻子瘋子,然後可能把他變成屍體。
我還有人的情感嗎?趙奚問自己。他眼裡沒有人,他視人命如草芥,他連自己的命都不放在心上,還會想著旁人?哼,好笑!就連一個頭磕在地上的老九,假如真的需要,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取其‘性’命。趙奚已經不是人。
可是這孩子,天真甜膩裡時刻隱藏著防備的笑容多麽像她!趙奚在商業協會中有狡狐之稱,他哪裡看不出,小阿囡所說的話只怕十句裡有三句是假的。對自己這個口口聲聲的義父尚且如此,何況是其他人?
這孩子也是個有故事的,趙奚想著想著,經常展顏一笑。小機靈鬼、小鬼靈‘精’,她心裡可不知藏著多少秘密!趙奚不生氣,反而,他從心底深處喜歡這孩子謹慎地近乎於多疑的‘性’格,還有那想要按捺卻總是衝動的暴脾氣。
像她像她,都像她!像極了那個‘女’子!
更何況,趙奚知道,小阿囡盡管有心事,總是遮遮掩掩,但是對自己這個義父,自有一腔真感情。他目光如炬。虛情假意與真摯誠懇分得一清二楚。
反正自己就要死了,這個孩子如此之近地貼在心窩窩裡,為何不給她自己所能給的一切?商業協會?哼!那幫老東西的腦子裡還有國破家亡之時,老君上死前泣血托孤的情景麽?他們藏在東魯最繁華豐饒,也最安逸奢糜的地方,打個噴嚏,就能嗅到扎根於他們那堆爛‘肉’裡醇酒美人的芬芳氣息。復國?那不過是遠在雲霄之上的故事罷了。
我趙奚拚死拚活掙下的東西,憑什麽要便宜那些老狗?不如給我的小阿囡,好歹她救了我一命,好歹她衣不解帶地服待了我一場,好歹她叫我一聲爹爹!
有時候,趙奚恍恍惚惚地想,假如,只是假如,自己能和那個人有一個孩子——一個‘女’兒,會不會也像小阿囡這樣又狡猾又可愛?
想想罷了。她的香塚,如今草都不知長得多高。如今這世上,可還有人記得當年大越朝風華絕代的奇‘女’子甄繁錦?遙想當初,年方二八的她坐在高高的論道台上,舌戰錦繡書院八百書生,眼中那看輕天下須眉、不可一世的驕傲。點燃了多少人心中一把情火?
而這位奇‘女’子另一樁令世人津津樂道的事情,是她對機關大宗匠趙天工那令世人不可理解的愛情。
那一年,甄繁錦十七歲,趙天工……四十七歲。在她向家族宣布,要不顧一切地跑到斷魂關嫁給趙天工之後的第三天,斷魂關落成,趙天工大笑吐血而亡。
甄繁錦與趙天工,只見過一面。一眼定終生。可悲可歎的是,直到死,趙天工都不知道那位與自己大吵了一架的刁蠻大姑娘居然就是奇‘女’子甄繁錦。
面上是恭謹的微笑,趙奚的神‘色’卻有輕微的恍惚,他知道時辰快到了。錦哥兒,我來找你了。到了地下,我會告訴你,我知道你是‘女’子,並且,我……
——沒有愛的人,是因為,愛的那個人不在了;沒有心的人,是因為,心早已被人摘走;沒有希望的人,是因為,希望的腳步聲總是響在身後。
老皇帝不可能傻傻地等著遊獵的眾人回來,需知這獵場極大,根本就是一座小森林,要想比別人更多的打到獵物,只怕要走得更遠些。並且,那大型獵場裡還散放著準妖獸與一品妖獸,沒找著這兩隻大家夥。熱血沸騰的年輕人哪裡肯罷休?
因而,老皇帝吩咐留下人做迎接遊獵眾人凱旋的準備,他帶著三位皇子、七八位雄風不減的老將,當然少不了趙奚,也打算進獵場去碰碰運氣。蘇偃領著三百名禦林‘精’銳護駕跟隨。老皇帝不讓帶更多人,怕會驚擾了獵物。
騎馬的人自然跑得更快,也更遠。不過一刻鍾,老皇帝這一群人就到了獵場深處。這片沒有過多砍伐的幽暗樹林很好地保持了原狀,枝繁葉茂,滿是洪荒野‘性’的氣息。
自從北燕以侄國自稱,尊西秦為叔國後,老皇帝整個人就像年輕了十歲。時隔六年有余,前不久后宮中居然傳出喜訊,年輕嬌美的曾貴人驗出了身孕。算一算時日,這位未來老皇帝最小的孩兒降生時,正值老皇帝六十歲大壽,怎不讓老皇帝心喜?曾貴人立刻連升數級,如今已是從三品九嬪之一的昭儀。
故而,老皇帝信心滿滿,覺著自己這段時間龍‘精’虎猛,今天遊獵會怎麽也要獵幾頭大家夥回去。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老皇帝似乎勇武不下少年。走了多不久便遇上一頭銳齒森森的山豹。他親x下場‘肉’搏,最後活生生撕裂了那頭豹子,鮮血淋了一頭一身,老皇帝酣暢淋漓地痛飲獸血,快活地哈哈直笑。
第二次碰上七頭狼,老皇帝身旁眾人無論如何也不答應讓他再度親身涉險。老皇帝從善如流,笑‘吟’‘吟’看著兒郎們與狼共舞。
定王密王為博老皇帝一樂,本著彩衣娛親的良好心態,表現可喜。喜文厭武的寓王見了這血淋淋場面,臉‘色’則有些發白,眼神飄忽。盡量不去看。老皇帝也不勉強他,反而令他實在不舒服就乾脆出獵場回去。寓王雖求之不得,卻不敢給興致高昂的父皇填堵,趕緊謝絕。老皇帝哈哈一笑,不再多話。
一行人且走且獵,收獲頗豐,人人臉上帶笑,意滿心足。如此約‘摸’大半個時辰,前面探路的禦林軍一員‘精’銳策馬近前,對皇帝行禮道:“啟奏陛下,前面似乎發現妖獸的蹤跡。”
老皇帝一聽大喜,捋著‘花’白胡須對趙奚道:“忠勇侯,咱們獵了這頭妖獸讓那群小家夥空歡喜一場,還是避開?”
趙奚笑道:“陛下,這可讓臣怎麽答?臣倒是想親手為陛下取那妖獸內丹,就怕力不從心。”
老皇帝失笑,指著趙奚笑罵:“你這老家夥,跟朕說這個做甚?算了算了,朕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想讓小家夥們歷練歷練嗎?得了,咱們走另一條道。”
撥轉馬頭,一行人避開了妖獸繼續往獵場深處去。走了沒多久,禦林軍‘精’銳又來報,前面好像又發現一頭妖獸,或者是準妖獸?
老皇帝這下笑得更歡,‘侍’候在一旁的三王與老大人們也不禁連連恭維陛下鴻運當頭。遊獵的那夥年輕人只怕找這兩頭妖獸找得焦燥上火,哪有陛下的好運氣,隨隨便便一走便能遇上?
自然,這頭妖獸也被放過了。可是,還沒走一刻鍾,又有人來報前方似乎還有妖獸出沒,看那猙獰卻很陌生的面目,絕不是之前那兩頭。
這便出了蹊蹺,聽了這員禦林軍的稟報,眾皆無聲。明明在此處獵場之中隻投放了一頭準妖獸與一頭一品下妖獸,從哪裡來的第三頭?老皇帝的臉‘色’慢慢沉下去,這次不必多說什麽。一行人風馳電掣般往這頭妖獸追去。奔跑途中,趙奚似乎瞥見高大樹木掩映的天空閃過一縷明亮火光,更有一聲炸雷般的異響,他見眾人似若未察,也沒有出言警示。
果真,遠遠地,一頭足有丈高的龐然大物在一座小山坡之下低頭啃噬著什麽。趙奚眼力最好,當即發現這頭妖獸咀嚼的竟是一具人屍,人屍旁邊散落著弓箭、刀槍等兵刃,不遠處還有一具被啃得支離破碎的馬屍。
趙奚立刻輕喝一聲:“陛下,切莫近前!”等眾人驚疑‘交’加地止住馬,他眯眼又細望了片刻,肅容道:“陛下,事有反常。不如臣先護送陛下出獵場去?”
老皇帝皺起濃眉,沉聲道:“忠勇侯,到底有何發現?”
趙奚不敢隱瞞,道:“那頭妖獸已有二品,並且,它正在吞食一具人屍。”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看見的不過是小‘雞’正在啄蟲。
老皇帝失聲驚呼:“人屍?”
眾皆默然,四顧驚惶。馬匹也已經驚慌不安,不停打著響鼻兒,踢踏著四蹄。趙奚又望了那妖獸一眼,淡然道:“陛下勿慌,有臣在此,那畜生不過土‘雞’瓦狗。嗯,它已經發現咱們了,這畜生倒靈光。”
他話音剛落,一聲獸吼轟然響起,馬匹嚇得嘶鳴不止,眾人用了不少力氣才穩住了這些據說千挑百選出來的良駒。雖然站得遠,大家也能模糊看見這頭妖獸昂起了醜陋的頭顱,似乎正盯著自己。
趙奚掃一眼強裝鎮定的眾人,大聲道:“蘇偃,你可有膽?!”雖說他此舉有些僭越,但他身負保護皇帝的重責,面臨緊急情況時常替皇帝發號施令,眾人早就習以為常。
前段時間,蘇偃‘蒙’趙奚悉心教導,感覺自己這八品中的境界已然有所松動,他早就打定主意要與小獵場中那頭二品妖獸別一別苗頭,如今機會提前到來,怎不大喜?他對趙奚
重重點了點頭,又向老皇帝抱拳施禮道:“父皇,兒臣願為父皇取此獠妖丹!”
老皇帝略一猶豫,扭臉見趙奚並無阻攔之意,便知道蘇偃定然有幾分把握,當下嘉許道:“好!駙馬武勇!父皇便與你師父在此為你掠陣,待取來妖丹,父皇重重有賞!”
蘇偃朗聲應是,撥轉馬頭,如狂風卷過草地,向那頭妖獸掠去。到了近前,也不多話,從馬上直接跳起,一晃紫雲疾風棍,真氣灌注雙臂,一聲厲喝,棍影重重,劈頭蓋臉砸向妖獸的頭顱。
趙奚一動不動看著,慢慢地,嘴角噙了笑意。眾人見他如此鎮定,也漸漸放下心來。只是見蘇偃似與那妖獸拚得勢均力敵,看樣子短時間內並不能取勝,便都想勸皇帝離開此處。不知為何,許多人都有種不祥感覺,似乎這四面八方有無數隻不懷好意的眼睛在盯著自己。
又看了一會,那股不祥之感越來越強,眾人不住向趙奚使眼‘色’。趙奚也似乎有所察覺,一挑眉,剛要說什麽,驀然一聲淒厲已極的獸吼如雷震響,緊接著,這獵場遠遠近近應和一般響起無數聲如雷咆哮。聽得這令人驚恐的連連獸吼,馬匹亦發出哀鳴,有幾匹差勁的居然直接翻倒在地,黃白之物齊出,騎在馬上的人更是跌了個猝不及防, 形容狼狽。
趙奚微微怔了一息,似乎想到了什麽,臉‘色’驀然大變。他居然直接輕飄飄在馬上掠起,不由分說抄起老皇帝,運輕功往回路狂奔。眾人聽見他厲聲大叫:“快跑,恐怕是獸狂了!駙馬速退!”那後四個字有如‘春’雷初綻,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響,只是不如此,恐怕蘇偃聽不清楚。
眾人驚得目瞪口呆,好在大都是飽經風霜之輩,知道能讓趙奚嚇得掉頭就跑的事,肯定是要命的。一聲呼喝,眾人急急撥轉馬頭,緊隨著往回跑。
不多時,人影飛掠而過,蘇偃已然棄了那頭妖獸,指揮禦林軍眾‘精’銳斷後,那失了馬匹的人也被禦林軍兵士扯到馬上。忽爾“嗵嗵”聲四響,越來越多的示警衝天響箭在天空中炸響,此處也不例外,直接施放了代表皇帝遇險的明黃箭。
大地震動,樹搖不止。有人往後偷望一眼,嚇得心膽俱裂。只見一頭小山般大的妖獸轟轟隆隆追在後面,而草叢裡、山石下、樹林中不斷鑽出一隻隻嘶吼不休的野獸,飛一般追逐眾人。
冷汗直冒,眾人當中不乏曾在萬軍陣裡幾進幾出的老將,卻也在群獸凶殘的眼神中感到了陣陣寒意。這些畜生不知吃錯了什麽‘藥’,那通紅似血的眼睛裡滿是瘋狂,任由斷後的禦林軍箭雨如蝗,也不能讓它們產生哪怕一點點的遲疑。
有那見識廣闊的,已然猜到這獸狂定是有人在背後驅使所致,當下從頭頂一直涼到了腳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