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廿八
明鸞到達德慶那一天,已經是臘月廿八了。街上家家戶戶都在大掃除,揚得滿街都是灰塵;還有衙門的差役大聲吆喝著走過,叫人們注意多灑水,把門前的地面清掃干淨,垃圾也要堆放在一處,不可隨處亂丟;又有掃街的苦役推著放有竹編大簸箕的木板車,拿著細竹枝扎的掃帚,慢慢地從街頭掃到街尾。路邊開商鋪的人家已經在門面上貼春聯了。
明鸞見了官差,因顧忌到自己還在象牙山上“養病”,雖扮了男裝,也不敢跟他們打招面,只是低低地帶著半舊的氈帽,遮去眉眼,雙手袖在袖子里,彎腰駝背,裝成個再普通不過的鄉村少年,與老松頭、老松嬸一邊看著街邊小攤子上的物件,一邊低頭走過。
她既然回到了德慶城,自然是先往茂升元分號去的,到了那里,她可以借用馬車返回九市,而且老松頭夫妻的家也安在分號後頭。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當他們三人來到茂升元店鋪門口時,卻現店門緊閉,掛了個大鎖頭,門板上還貼了紙條,說東主有事,過年期間不開張,並沒有提到歸期。
明鸞心中訝異,不由得與老松頭夫妻面面相覷。茂升元在本地做的生意都以大量收貨、批為主,零售的店面不在這里,按照慣例,過年期間分號里的伙計是有春假的,但並非所有人一起放,而是分兩批輪休,而且在伙計們休假期間,必然要有一個掌櫃或是資深的伙計留守店內,預防萬一。如此大門緊閉,一個人都不留,是從來沒有過的。到底店里生了什麼事?
明鸞有些不死心,特地上前研究了那把大鎖,現是真的鎖死了,而不是裝樣子的,又重重敲了幾下門。沒有回應。她只得回頭對老松頭夫妻道︰“分號關門了,也許綢緞鋪子那邊有開?年前正是做生意的時候呢,咱們去看一看?”
老松嬸點了頭,老松頭卻道︰“不急,我到隔壁問問。”轉身去了斜對面的一家鋪子,與一個正在熬漿糊的小伙計攀談幾句,便回來道︰“旁邊鋪子的人都說,前日王伙計就把年下的賬都給清了。然後放了伙計們年假,自己也收拾了行李,說是要回鄉探親。若有人來尋,就留下信給左鄰的鋪子。”
明鸞吃了一驚︰“什麼?王伙計回鄉探親去了?這怎麼回事?!”
老松頭抿抿唇︰“方才那伙計年紀小。知道的事情不多,待我再上別的鋪子里打听打听。”
明鸞卻拉住他,皺眉道︰“馬大哥既然將鋪子托給了王伙計,可見他的為人還是信得過的,斷不會無緣無故關了鋪子走人,必然有什麼不得已的理由。要是這樣的話,松叔貿然去打听,未免太過冒險。”
老松頭卻道︰“不要緊,我在這里日子長了。也認得幾個老友,只找他們打听就是。老婆,你陪著鸞姑娘到附近找個安靜的地方等著。”
老松嬸忙道︰“前頭有個茶館,咱們去那兒要個雅室好了,省得叫人看見了鸞姑娘,會認出她的身份。”
明鸞想了想,答應了。扶著老松嬸來到附近的一家茶樓,假裝是祖孫倆,要了一間靜室,點了一壺茶、兩碟子點心,便在那里耐住性子等候。
過了半個多時辰,老松頭回來了。他面上露出喜色︰“是好事兒!原來朝廷下旨赦免了章家,京里還有人來接走了鸞姑娘的家人!”
明鸞怔了怔,有些反應不過來︰“你說什麼?”
“章家被特赦了!”老松頭重復道。“是章家一個姓石的姻親幫的忙,听說好象是什麼國公府,再加上章大爺在遼東立了許多軍功,朝廷才開恩赦免的。國公府派了人來接,已經把老爺子、我們姑奶奶、章大奶奶、章二姑娘和周姨娘都接走了。ni1ongdao//下載據說國公府的人也派了人去安南報信,讓章二爺、章三爺直接回京城去呢。德慶本地的幾位大人都知道的。正好柳同知高升,要坐船去廣州,便跟國公府與章家的人一道走了。”
明鸞張大了嘴,好半天才長吁一口氣︰“臨國公府?他們不是一向不管我們家死活的嗎?怎麼會忽然幫這麼大的忙?還有,朝廷居然會因為我大伯父的軍功下旨赦免我們家?現在燕王正打蒙古呢,我大伯父肯定……”她頓了頓,百思不得其解,“朝廷這是想干什麼?用懷柔政策?還是打算借機把我們家的人接去京城,好拿我們當人質?”她抬頭又問︰“王伙計把鋪子關了走人,難不成是因為這件事,所以急著去向總號報告?那也沒必要關鋪走人呀,只要送封信去就行了。”
老松頭摸摸腦袋︰“這個麼……我倒是打听了一下,先前姑奶奶不是……”他看了看明鸞,有些遲疑,“不是跟章三爺和離了麼?”
明鸞怔了怔︰“啊?是啊。”這又有什麼關系?
“听人說,是因為章三爺沒跟分號那邊打招呼,就擅自向知州許諾,將分號收的一批糧食獻上去,可那批糧食早已定好了主顧,自然不可能毀約。姑奶奶為這件事與章三爺翻了臉,方才和離的。”
明鸞抿抿嘴︰“這個事……我大概听說過。”
“和離之後,章三爺領了差事就離開了,但知州那邊得不到糧食,就有些遷怒茂升元的意思,幸好有柳大人幫著說了些好話,知州方才沒做什麼。但柳大人既然高升離開了,這里沒了可以牽制知州的人,若是他想要算後賬,咱們小生意人又哪里經得起?王伙計大概是避風頭去了吧?”
明鸞問︰“這是左右商鋪里的人給的答案?”見老松頭點頭,便皺眉道︰“那個知州真是蠢材加三級,柳大人已經說過情了,他當面應了,轉身就忘記,究竟是有心巴結還是跟人結仇啊?”想了想,她便揮手道︰“算了,就算真是這樣,王伙計也不可能真的回鄉去了。大概是去廣州報告了吧?避一避風頭也好,橫豎茂升元過年期間也做不了什麼生意,而年前該運出去的蠟染綢和貢柑也都運出去了。”
倒是章家人已經離開這一點讓明鸞有些郁卒,問了老松頭章家離開的時間,算來只比自己出要早三四天功夫,也許就在自己離開廣州之後不久,他們就到廣州了,就這樣陰差陽錯地錯過了。實在是叫人蛋疼。不過家里人也沒想到自己會回來吧?大概都以為自己還在廣州,那他們知道消息後一定會等自己回去,只是大年三十大概要在路上過了。
她嘆了幾口氣,又道︰“九市那邊的屋子不知怎麼樣了。我們在德慶還有點產業呢,祖父他們走得這麼突然,也不知那些產業是怎麼處理的。”
老松頭道︰“這個旁人都說不知道,不過既然能遇赦回京,那點子產業也不算什麼吧?”
明鸞當然知道以章家的眼界,一旦恢復了身份,那點產業也不過是小意思,可那是她這幾年里一點一點看著家里積下的,當中也有自己的功勞。就這麼放棄了,實在有些舍不得。就算要處理,也要處理得妥妥當當,才不會叫人掛心。
老松頭不知她在糾結什麼,又道︰“我打听過,老爺子和姑奶奶他們似乎沒有告訴別人鸞姑娘你與虎哥兒的實話,章家人離開的時候。有人看見他們抱著生病的孫子和背著昏迷的孫女上船了,因此我估計鸞姑娘您現在不大方便出現在熟人面前,要不然這謊就圓不了了!”
明鸞算了算日子,道︰“有七八天功夫,勉強也夠我病逾了吧?找個理由,就說家里人落下了什麼東西,要回來找,不就行了嗎?對了!”她記起一件大事。“我二伯娘的案子不知怎樣了?”
“方才倒忘了問了,那人也沒說,要不我再找人打听去?”
明鸞搖頭道︰“算了,問的人多了,總有風聲會傳出去的,還是小心些的好。既然分號的人都四散了。總有幾個本地雇的伙計,你想想有哪個是老實不多話的,去找他打听打听得了。給他一點銀子,讓他別跟人說我們曾經回來過。”她猶豫了一下,“我嘛……也可以找找信得過的朋友。”
她那位信得過的朋友,就是早已遷居德慶城的崔柏泉。崔柏泉的表舅是同知衙門里的差役,對宮氏的案子想必較為清楚了解,而且作為難兄難妹,她對這對舅甥的為人還是很信任的。
她留下老松嬸在茶樓里看著包袱,讓老松頭去找伙計,自己卻獨自一人往崔柏泉租住的小院走去。臘月二十八的天氣已經極為寒冷了,街上飛揚的塵土少了許多,地面才灑過水,濕濕的,風一吹,越冷了。她縮著脖子,將氈帽往下壓了壓,蓋住兩只被凍得紅的耳朵。
街上行人一串一串的,不是提著滿滿當當的籃子,就是抱著新買的各色鮮艷布料和紅紙扎的燈籠、揮春等物,也有蠟染料子,個個臉上都帶著喜慶滿足的笑。明鸞見狀,不由得想起自己初來德慶那兩年,那時候過年雖然也熱鬧,人們置辦年貨卻沒那麼多花樣,如今連街邊賣糖人的攤子都多了兩個,還有賣各類粥面小食的,生意都很好。這大概是因為人們生活好了,手頭銀錢多了,所以舍得在過年前置辦年貨了吧?她想到德慶州內越來越多的果園、織布作坊、養蠶作坊、蠟染作坊與竹編手藝人們,想到自己也在其中摻了一腳,心情就明郎起來。
雖然陰差陽錯地跟家人擦肩而過,但現在章家遇赦了,可以回家,也可以擺脫清苦的流放生活,以後還有好日子在等著她呢,她的心情怎會不好呢?
正暗暗歡喜間,忽然有一群人嘰嘰喳喳地從她面前走過,當中有個婦人尖著嗓子叫︰“我不騙你們,真的是今日行刑!大節下的,這也太不吉利了!但听說是她殺人的時候被抓了現行,再狡辯也無用了,她自己也明白,就未干脆地認了罪,知州大人才想要在年前行刑,免得夜長夢多的。”
“該!我早就說了,那種人不是好東西!”另一個長著一對三白眼的婦人應道,“果然,連人都敢殺。還是她男人的親姐姐和親外甥,真是喪心病狂啊!她自己犯渾就算了,還要死在這當口,真是太不吉利了!”她嘴里雖然說著不吉利,但臉上的神色卻是明晃晃的興奮,似乎並不真心覺得那不吉利的事叫人沮喪。
“他一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章百戶的老婆是怎麼死的?他們夫妻原本都說不知道,結果現在如何?還不是認了,是杜氏自己氣憤不過。把人砸死的。她男人幫著埋的尸,還說自己冤枉,弄了個鞋子丟到山邊去,想要哄官府。杜氏是凶手。她男人就是幫凶!坐那幾天牢,已經便宜他了!”
“沒錯!依我說,就該把他們夫妻一道砍了才是,只砍老婆太可惜了。還有他們那閨女,小小年紀,長著一副狐媚樣兒,成天在衙門前頭抽抽答答地哭,引得男人們不安份!這樣的父母養出來的女兒,肯定也是壞種子。合該一並砍了才干淨呢!”
幾個女人七嘴八舌地往知州衙門的方向走去,明鸞在路旁早已听得呆了。如果說前面她還沒听出端倪來的話,後面連姓名都出來了,她哪里還會猜不到?分明就是宮氏那樁案子!難道說,官府終于現宮氏的尸了?沈家人確實殺了她?
明鸞心下一時亂了,忽然感覺到左臂一疼,有人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臂。她連忙回頭一看,松了口氣︰“原來是你呀,小泉哥,我被你嚇了一跳。”
崔柏泉臉色肅穆,四處張望一眼,便硬拉著她的手臂往自家方向走。明鸞被他拉了個踉蹌,忙說︰“你慢點兒,我自己能走。”他才放輕了力道。卻仍舊緊拉著她的手臂。
到了崔柏泉租的小院,院里並沒人,明鸞用力掙開崔柏泉,一邊揉著手臂,一邊張望四周︰“你娘不在家嗎?左四叔呢?衙門今天還沒封衙呀?”
“我娘在隔壁人家做針線呢。平時舅舅與我有事要忙時,無人照看娘。雇人花費太大,況且眼下快過年了,誰也不肯上外做工,鄰居有個大嬸,是個寡婦,帶著一雙小兒女過活,便答應白天接我娘過去照看,一起做做針線,我們每月助她些米錢就是了。”崔柏泉再次拉住明鸞的手要她坐下,“你怎會在這里?你們一家不是走了麼?我還听說你生了病,是被人背上船去的!”
明鸞干笑幾聲,訕訕地道︰“我的病已經好了,因為有事忘了辦,就回來看看。”頓了頓,“就是我二伯娘的案子。祖父人雖然離開了,但心里還是記掛著,二伯父很快就會回來的,到時候總要給他個交代不是?”
“你還哄我?”崔柏泉冷笑,“你才走了幾日?走那天還病得要人背上船,如今不但折返了,還臉色紅潤活蹦亂跳的,你真當我好哄是不是?”
明鸞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郟︰“哪兒紅潤啊?這是凍的,你看仔細了!”
“行了!”崔柏泉揮揮手,“我知道你如今不比以往了,既然被赦免了,你便是將軍家的小姐,自然瞧不起我這等落魄的小兵,也不樂意跟我說實話了。”
明鸞撇撇嘴︰“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誰嫌棄你了?要我說實話也行,你可不能說出去!”
崔柏泉挑挑眉︰“這麼說,那日上船的時候,我見到的真不是你?那早就懷疑了,本來還想上前告別的,你母親說你正昏迷著,我擔心要問個仔細,她又說不出來。我就知道,你那病一定有問題!”
明鸞訕笑,陳氏的性子還真的很難說謊,更別提說得順溜了,只得道︰“我實話與你說,其實我提前幾日就離開了!”
崔柏泉大吃一驚︰“什麼?!你這是……”
“我弟弟得了傷寒,你也知道。德慶這兒哪里有好大夫能治好他?”明鸞撇撇嘴,“就算有,也不願意出診。我是听說肇慶那里有個名醫,醫術極好,才想試試運氣,就借口說我也過了病氣,要在山上隔離,實際上是悄悄下山坐船去了肇慶。”她記起了郭釗曾經重金請來為曹澤民診治的那位大夫。
崔柏泉半信半疑︰“是麼?那位大夫叫什麼名字?”
馬貴手下的人在肇慶城里打听消息回來後,曾經提過那位大夫的名字,明鸞便說了,還補充道︰“他家那鋪子好象是叫什麼妙春堂,說是妙手回春的意思。我不知道他的醫術是不是真的好,但架子很大倒是真的,听說要來德慶出診,一開口就要一百兩診金。我哪里付得起?只好灰溜溜回來的,沒想到才回來,就听說了家里人已經離開的消息。”
崔柏泉一臉恍然大悟狀︰“我道是誰,原來是他?這位大夫我也知道,醫術確實不凡,就是診金收得太貴了。從前舅舅也曾為我娘的病去請過他,可惜付不起銀子,後來是好說歹說,請了他的大弟子幫忙開了個方子。我娘喝了照那方子配的藥後,病情越好轉了。如今雖然很少開口,只是埋頭做針線,但偶爾也能跟我說幾句話,跟常人已沒什麼兩樣。”
明鸞干笑著點頭︰“原來他是真有本事的?大弟子都這麼厲害了,早知道我也去找他的大弟子哈哈哈……”她心里有些愧疚,知道自己不該隱瞞這位好友,但想到自己潛逃去廣州做的那些事,又覺得還是不要太坦白比較好,便將這份愧疚小心收起。
她又問︰“我方才在街上听說了我二伯娘的案子,已經定了沈家人的罪了?”
崔柏泉點頭,正要與她說詳情,忽然听得門上一動,吱呀一聲,打開了,左四穿著官差服飾從外頭進來,三人照了一面。
左四臉色變了,肅然喝問︰“你怎會在這里?!”
第61章 判決
第六十一章判決左四是官差,明鸞因偷跑的事,自己先心虛了,臉上便先帶了討好之色:“左四叔,您回來了?都快過年了,您還這麽忙,真是辛苦了。”
左四眯了眯眼,瞥了瞥崔柏泉,不動聲色地反手關上門,還上了門栓。
明鸞心裡有些發毛,忙解釋說:“家裡人惦記著二伯娘的案子,我就自告奮勇回來打聽打聽。”邊說還邊衝崔柏泉使眼色,暗示他幫自己一把。
崔柏泉卻只是微微一笑,對左四道:“舅舅,那天被人背上船的果然是假的,明鸞早就不在德慶了。她家小兄弟病重,在這裡找不到好大夫醫治,她便去肇慶那邊碰碰運氣,沒想到卻跟家裡人走岔了。”
明鸞呆滯地瞪向他,萬萬沒想到他轉身就把自己給賣了。果然方才不跟他說實話是對的嗎?
但左四聽了崔柏泉這話,臉上的神色反而放輕松了些:“是麽?她都跟你說過了?”
“說過了。”崔柏泉笑道“說來也巧,您道她找的是哪位大夫?就是妙春堂那一位,結果人家開口就要一百兩診金,把她嚇回來了。只是她不知道妙春堂的大弟子醫術也極好,因此白跑了一趟。”
左四笑了笑:“原來是他,那倒也難怪。當初我去找他時,他還只是開了五十兩銀子的價碼,這才不到半年,已經翻了一倍了麽?”
明鸞慢慢回過神來,悄悄打量這對舅甥的神色,猜想自己大概是過關了,便暗自慶幸先遇上的是崔柏泉,反而先讓她想好了借口。雖然軍戶子女偷跑去外地也是有罪的,但左四本人也是個不守規矩四處亂跑的,他身上的把柄不比自己少,未必就真的會追究這點小事吧?於是她臉上也有了笑容:“那位大夫隻對你們開了五十兩?足足比我少一半呢,那時候我身上也就只有幾十兩,要是他也開這樣的價碼,也許我就答應了。”心中卻在暗暗感歎,那位大夫的價碼想必就是五十兩,只是郭釗財大氣粗,才給人翻了一番。
左四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拍下一堆灰來,漫不經心地道:“你還好意思笑?若不是你家已經遇赦,這點小事報上去連衛所都不會管,你當我就這麽容易放過你了?”
明鸞立時狗腿地上前摘下氈帽,一邊替他打著身上的灰,一邊討好地說:“左四叔您就別嚇唬我了,我年紀小,膽子小,經不起嚇,您這麽一說,我就害怕得腿都走不動路了。您就看在我一向乖巧恭順的份上,饒了我這一回吧。”
左四做出一個想要吐的表情:“行了,你也好意思說自己膽子小?才多大的歲數,還是個姑娘家,居然就敢獨個兒往肇慶跑了,你這樣都叫膽小,豹子膽又算什麽呀?”
明鸞眨眨眼:“左四叔您身體不舒服嗎?是不是剛才在外頭吹了風?快進屋暖和暖和去,我給您煮碗薑湯去去寒氣?”
左四頭疼地揉了揉額角:“你家裡人是怎麽回事?明知道你去了外地,也不說等你幾日。如今他們走了,留你一個在這裡,可怎麽辦呢?總不能叫你一個小姑娘獨自上路去找他們吧?”
明鸞不能跟他直說家裡人都以為她在廣州,大概是打算順路去會合,因此壓根兒就沒想過會走岔了,便小心地道:“他們大概有托人給我捎信吧?我還沒回九市,因此沒看見。再說,茂升無還有夥計在這裡,總能找到人照應我的。說來奇怪,茂升無管事的人居然走了,聽說是知州大人在為難他們?”
“那事兒我也聽說了,幾個夥計膽子也太小了些。”左四不以為然地道“知州大人這幾日正忙著呢,
哪裡有功夫去管他們?再說,如今德慶越開越多的蠟染作坊、絲綢作坊、果園和桑園,都要靠兩個大商號幫著把貨銷出去,如今聽說華榮記的掌櫃家裡有急事,人已經走了,生意也停了下來,若連茂升無的人也要趕走,這裡的百姓怎麽辦?知州又不是傻子,這種自斷臂膀的事斷不會做的。”明鸞忙道:“如果平安無事,想必年後就會回來了。如果知州大人真的不計較,那自然最好不過。茂升無在德慶經營了好幾年,就這麽拋下辛苦積攢的產業也太可惜了。”
左四點點頭:“你見了你外祖家的人,多幫著說說好話,讓茂升無的人盡快回來吧。如今消息是還沒發散出去,只有官府和幾個熟悉些的商家聽說了,萬一叫外頭的百姓們知道,一定要出亂子的。你們家雖然得了特赦,已經不必再在此地苦熬了,但好歹也相處過幾年,就當看在往日的情份上,讓百姓們安心些吧。”
明鸞見他說得鄭重,忙道:“左四叔放心,若沒什麽特殊情況,誰也不會看見有銀子都不去賺的,況且茂升無在這裡做的幾乎是獨門生意。”
左四聽了,也不再多說,崔柏泉勸了他們進屋坐下,明鸞又殷勤地煮了開水泡茶,問:“方才左四叔進門前,小泉哥正跟我說我二伯娘的案子呢。聽說已經查出來了,真是沈家人下的手?”
左四點頭道:“確實。這案子是知州衙門那邊查出來的,我們因柳大人高升,要交接公務,就沒過問,但我跟那邊相熟的衙役打聽過。據說是沈儒平受不住刑,招出當日章二太太確實去過他家,只是不慎自己跌破頭傷重而死,沈家夫妻生怕惹事,就把人悄悄運到鄰居家的後院埋了起來。那後院已經荒廢數年,主人一向不管,加上又是大雨天,外頭沒人,竟叫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成了。知州大人知道以後,便命手下的官差們去那戶人家的後院挖屍,沒想到居然撞上沈儒平的老婆在挖坑,腳邊還有兩具新的屍體!你道這死的兩個是誰?居然是李家母子!”
明鸞大為訝異:“李家母子?哪個李家?東莞那個嗎?”
“就是東莞那邊的李家,死的就是沈儒平的三姐和親外甥李雲飛。他們本是東莞的軍戶,按理說是不能過來的,也不知為何會出現在本地。後來我聽衙門裡一個相熟的門子說,前些時候柳大人還在這裡時,曾經因他侄兒要娶沈家女兒的事,親自到沈家去教訓侄兒,就遇上過李家母子。只是當時他不知道他們是什麽身份,也沒理會。可見李家母子到德慶已經好幾天了,可是東莞千戶所並未行文德慶千戶所,他們應該是私逃過來的。”
明鸞想了想:“李家母子來了,那其他人呢?我記得他家人口不少。”
“只有母子倆過來了。據沈儒平的老婆招供,說是李家老太太和李家老爺都死了,他家女兒本來是給了一個總旗做妾的,還挺得寵,但那個總旗前不久死了,他家女兒叫大婦帶回老家去了,只剩下李沈氏與殘了身體的兒子過活。他們大概也是過不下去了,才想逃過來投奔的吧?不知怎的與她起了衝突,反而送了性命。”左四臉上露出鄙夷之色“布村有傳言說沈家曾經將女兒許給李家的兒子,後來兩家分散了便沒人知道了,沈家又想攀上柳大人的侄兒,結果李家母子找上門來了,想必沈儒平老婆是擔心他們泄露了風聲,會壞了女兒的前程,才打算滅口的。她倒是不肯承認,隻說是李家母子要搶劫家中錢財,她自衛時一時失手才殺的人。可當日李家母子找上門來鬧時,他們村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哪裡是她抵賴得了的?”
崔柏泉插嘴道:“我在衛所裡也聽說了,上頭已經去信東莞千戶所詢問,看沈儒平的老婆說的是不是實話。只是如今快過年了,少說也要等到年後才會有回音。知州大人卻急著要給犯人定罪,還要今日行刑!”
左四冷笑道:“當日他口口聲聲說章二太太是意外失足死的,被人發現是沈儒平做了手腳,已經失了臉面,如今真凶出來了,若不趕緊把犯人處置了,便等於同時得罪了柳大人與章百戶,柳大人高升去了廣東布政使司,章百戶回來後也要調往廣州的衛所,兩人都平步青雲,他一個小小的知州還不知機,這官兒也不用做了。”
崔柏泉笑道:“我也聽說了,沈家女兒纏柳大人的侄兒纏得緊,惹得柳大人大發雷霆,恨不得沈家人去死。那位侄少爺倒也癡情,寧可跟親叔叔對著乾也要娶沈家女兒。我聽衙門裡的人說,沈儒平老婆被收監後,她女兒拿去打點獄卒的財物,都是那位侄少爺身上佩戴過的玉呢。”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別人自己犯傻,你管他如何。”左四轉向明鸞“沈儒平的老婆杜氏招認說你二伯娘與李家母子都是她殺的,她男人只是幫著藏屍而已,想必是打算為她男人洗脫罪名,可惜,她男人已經在牢中寫了休書,說這個老婆殺了他親姐姐與親外5%,已經不配做他妻子了,也不知是不是打著跟她脫離關系,便能少受些牽連的主意。但藏屍的罪名也不輕,知州大人已經判了沈儒平三年監禁,又說杜氏罪行深重,必須立刻處於極刑,才能以儆效尤,因此勒令今日行刑。這婆娘倒是一心為她男人打算,可那又如何呢?被丈夫休了,死了也是個無主的孤魂。”
明鸞撇撇嘴:“這個男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渣,三年算便宜他了!”又問:“沈昭容就由得他休妻?要不是她娘被抓了現行,她大概還在做著嫁進柳家做少奶奶的夢吧?出了這件事,柳家還會要她?”心中重重歎氣,這姑娘怎麽就這麽不要臉呢?其實如果她耐心些,多等些時日,太孫派人來聯系他們一家時,她自然會有好前程,不象現在,兩頭落空,柳家那邊當然不會娶一個殺人犯的女兒做媳婦,而太孫知道她背棄婚約另許他人,也不會傻頭傻腦地堅持守約了吧?果然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左四對明鸞說:“今日行刑畢,案子便算是告一段落了,衙門也要封筆。你既然回來了,也算是個苦主,不如趁早去將你二伯娘的遺體領回來好生收殮了吧。要不然,她一個人孤零零在殮房裡過年,也太可憐了些。”
明鸞心裡涼嗖嗖的,有些惴惴不安,她還沒獨自料理過這種事呢。但她也明白,事情理當如此,宮氏再不好,也是二伯父的妻子,玉翟的生母,她已經是章家留在德慶的最後一個人了,於情於理都要負起這個責任,便道:“那我現在去行嗎?知州大人會不會覺得我現在出現在德慶很奇怪……
左四笑道:“怕什麽?就算他真的知道了,也不會對你如何的,你們章家如今已經遇赦了。”
明鸞心中安定了些,便應了,又去茶樓找了老松頭夫妻過來,幫崔柏泉做了頓飯,幾個人一道吃了,然後隨他們舅甥二人前往知州衙門。
知州判定了案子,又聽下邊人回報說宮氏已經伏法,心裡正在盤算著要怎麽寫信向柳信文大人報告此事呢,聽說章家有人回來替宮氏收屍,也沒多想便答應了。大過年的,衙門裡有具屍首放著也太觸霉頭,他自然樂得有人幫忙處理。
明鸞膽戰心驚地去認了屍,還好現下是冬天,天氣寒冷,而宮氏一死就被埋進土裡,除了雨水充足,顯得體積大了些,也不算太過猙獰,衣衫鞋襪都算齊全。明鸞在衙門的文書上簽了字,老松頭便到外頭買了副棺材回來將宮氏收殮了。
明鸞是現代穿越回去的,喪葬上的觀念倒比古人要開明些, 帶著棺木趕路很是不便,不如燒成灰妥當,便與老松頭商量了,在江邊尋了塊荒涼的空地,拉著棺木過去,堆了柴火,燒了足足一天,燒得的骨灰便拿個一尺來高的黑瓫裝了帶走。
明鸞自覺諸事已了,也是時候趕回廣州與家人會合了,又悄悄回九市家中看過,凡是值點錢的東西都沒留下,柑園等幾處小產業也都叫章寂贈給了李家或是茂升無,連馬車也給了盤家。她不想節外生枝,也沒跟李家人打招呼,只是上山往自己種的藥田看了一眼,將其中幾株已經成熟的何首烏挖了出來,剩下的就全送給崔柏泉了。最後她又去了瑤寨一次,跟盤月月道了別。盤月月知道她要走,很是不舍地哭了一場,又將自己新做好的一套女孩兒專用的弓箭送給她。
明鸞再看一眼這個曾經住了四年多的地方,帶著幾分不舍,與老松頭夫妻踏上了歸途。因為章家人都走了,茂升無也停業,老松頭決定要陪明鸞重回廣州,她沒有推拒,收拾了行李,就去向崔柏泉與左四告別。
左四出門去了,崔柏泉有些不大高興:“你這一走,我們是不是就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明鸞看著他,遲疑地說:“等到大赦的時候,你也可以回去的……
崔柏泉抿著嘴,低下頭不說話,明鸞心知他在難過什麽,想要勸慰幾句,忽然聽見大門被猛地打開了,左四從外頭跑了進來:“不好了,衙門裡傳來的消息,燕王反了!而且宣告奉太孫為君,要將篡位自立的昏君拉下寶座,遼東、西北大軍也舉旗響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