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不是呢?”

　　南喬跟著感慨一句，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做表示，而是招過程知恩，笑著考問他的學識，隻沒想到這程知恩當真是相當的聰明，但論鍾表一事，小小年紀以能說的頭頭是道，並勇於提出自己的想法，十分有創新精神。

　　創新精神，在這個以顯十分僵化的封建年代，可是十分了不起的品質啊……

　　“知恩啊，你這一去，隻管跟著李少爺學知識，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理會太多。”南喬有些擔憂仆人間的比拚影響了他這個理科小天才，再一次叮囑道:“你要記住，你學的知識最多，我們就越高興，而待你長大了，也將成為一個更有用的人，說不定還能夠做上大官”

　　“做大官，是不是能幫您做更多的事?”程知恩眼前一亮，十分憧憬。

　　南喬微微一笑，溫和地摸了摸他光亮的腦門，點了點頭，道:“也不一定要做大官。只要你學了知識，總有一日我要請你幫忙的。”

　　她想起幾年前老約翰送她的那個音樂盒，微笑道:“恩，也不用等那麽久。我手上有一個盒子，是很久以前洋人送的，一打開便能發出好聽得音樂聲……知恩你若是有本事，我把它給你，由你研究出它是怎麽做出來的可好?如果你成功了，我就能賺好多好多銀子”

　　“能發出音樂聲的盒子?”程知恩卻只聽見這一句，口中喃喃出聲，人已經陷入了思索。

　　南喬看了暗自點頭，心道，搞研究的就該有這種隨時隨地的鑽研勁兒，於是也不打斷他，支著頭透過車簾，望著窗外一路*光，思緒飄遠。

　　也不知道李言如何了……她沒有放張大牛回去，李言也沒有再派人過來通消息，按理說應該是沒有什麽事情發生，可為何她心中隱隱有一種……意難平的感覺?

　　這次去保定，她也沒有使人提前通知他……

　　難道，自己重又經歷的十三歲的青春年紀，所有又有了些無聊的少女情懷不成?

　　真是，有些好笑啊……

　　……

　　芊芊手握一圈書，安靜地站在院子的桃樹下，厚厚的劉海用一個展翅欲飛的蝴蝶發卡固攏而起，露出一張美的讓人屏息的精致的瓜子臉蛋兒，在陽光的映照下，露出一種不太健康的白。

　　“小姐，請您淨手。”

　　這一位柳嬤嬤，是早年曾在上一任莊親王福晉身邊伺候過的小丫鬟，自老福晉過世後，就離開王府嫁了人，這一次，是莊親王讓人特意尋了她來。一為她忠心，二因時過境遷，王府少有人認識她，三自然是因為她懂得規矩。

　　她施施走來，丫鬟喜玉跟在其後，端了一個銀盆，看那乳白色的液體，竟是微溫的牛奶混合了玫瑰茉莉等花瓣，頓時讓空氣中生成一種十分好聞的甜香。

　　所謂“淨手”，只因之前的梔子端茶倒水，一雙手有一些不夠細嫩而已，至少在柳嬤嬤眼中，還達不到格格的標準……

　　芊芊微不可查地歎息一聲，心中也是不知自己為何歎息，似有若有若無的愁緒，如同那看不見細線，絲絲縷縷的，在心頭纏繞。

　　手中的書被柳嬤嬤接過去，芊芊在墊了錦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由著喜玉將她湖綠色的綢袖挽起，將一雙嫩白的雙手浸在溫熱的牛奶中。

　　“這種閑書，小姐您日後還是少看為妙。”柳嬤嬤清楚地傳達了自己反對的意識，神色見卻是十分的恭謹尊敬。她欠了欠身，繼續說道:“莊親王始王碩塞為清太宗第五子，順治元年受封的是承澤親王，後於順治八年晉和朔承澤親王。如今咱們王爺承襲王爵之後，這才改號‘莊’……”

　　柳嬤嬤也不管芊芊是不是在認真地聽，她自顧自地開始說起莊親王一脈的起始、傳承、以及和滿清各打貴姓之間複雜至極的關系，如福晉、側福晉、庶福晉等等……

　　王爺之前告訴過她，只要莊親王府還存在，那麽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姑娘，就一定是王府未來的主人，所以，這些關系，她必須一遍一遍地向這位新格格講述……

　　“小李大人這幾日有來過麽?”芊芊突然問道。

　　柳嬤嬤深吸一口氣，欠身應道:“小李大人昨日曾派人詢問過您的情形，是那個叫董虎的小廝。他傳話說，因小李大人明面上與您的義祖父並無交情，所以也不便親自來探望您……”

　　說罷她心中微歎。新格格出乎意料地沒有喜形於色、得意忘形，也不曾因不能立即成為格格而表現出半點焦急，尤其是學識氣質儀態也能讓她有幾分滿意……但她，竟是每日都問一遍小李大人……

　　也是。

　　那小李大人儀表出眾、風度翩翩……

　　這件事情，怕還是要稟報了王爺才行……柳嬤嬤見芊芊不再說話了，繼續講訴起來。

　　銀盆中的水漸漸冷下來，喜玉再次端來一盤清水替芊芊淨了水，仔細擦洗乾淨後，塗上一層特製的乳霜。

　　“嬤嬤，我要出門。”芊芊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擋住了如水的眼眸。

　　柳嬤嬤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您出門散散心也好。不過，為安全起見，還請小姐戴上面紗。”

　　芊芊沒有反對，任由柳嬤嬤和喜玉擺布著替她重新梳了頭髮，換了發飾衣衫，又淡淡掃了粉，讓整個人突然間鮮豔生動起來。

　　柳嬤嬤眼中閃過一絲讚歎，又有一絲慶幸，最後替她蒙上一層潔白的面紗。

　　這樣的好顏色，也幸好如今即將成為鐵帽子親王家的格格……不然，會生出多少禍事?像當年生她的那位……

　　保定府的街道比起京城的大部分街道來，其熱鬧程度都不逞多讓。這裡是京南第一府，無論是北上的、還是南下的，總會在這裡歇歇腳。又兼此時*光迤邐，更有京城人家踏青出遊者，往往也愛來這裡走一遭，因而這街面上，端的是一個熙熙攘攘。

　　南喬這才少少撩起一角車簾，張大牛立即稟道:“小姐，先前城門那裡的幾個軍爺都是識得小的的，想必不出片刻，李少爺就能得知您來的消息了。”

　　“無妨，正是要他來迎。”南喬笑了笑，吩咐了馬車走的慢些後，就放下了車簾。她來保定，也不是非要避著李言、給他一個“驚喜”不可，她只是突然不想通知他而已……

　　但說到底，她也不大可能住在外面的客棧中，最後還是要李言負責她這一行十來人的食宿……

　　“知恩，今天大概就能見到你姐姐了，你高不高興?”南喬含笑道。

　　“真的?姐姐在哪?”知恩一陣激動，想要掀開車簾往外面找，但又有些不敢。

　　南喬笑著拍了拍他的小腦袋，回頭向韓嬤嬤道:“嬤嬤，咱們也下去走走吧。在田莊待了這些日子，也湊湊這裡的熱鬧勁兒。”

　　韓嬤嬤點頭應允，她這一輩子絕多半是在宮中度過，出來後也極少出門閑逛，更別提不是京城其他的街道。加上春日暖烘烘的天氣實在讓人心癢，她心中也是歡喜的。

　　當下，南喬走在前面，張大牛彎腰在側前方介紹著保定府的風物，韓嬤嬤樓後一步，帶著程知恩和扣兒別亂跑，董忠董義各在一邊看護著眾人，別被人衝撞了去。

　　這是南喬第二次來保定。

　　想去年第一次來此時，她遭遇了紅綾的刺殺，梔子不要命地擋在了她的前面……那時候她還不是什麽格格，而四阿哥剛好看見梔子的那塊玉佩……

　　應該感歎物是人非麽?

　　南喬微微搖了搖頭， 又想起那孤注一擲孤身尋人的孫家表妹……那恐怕是她這輩子做出的最大決定吧，只可惜錯付了心意，至如今常伴青燈古佛……

　　唔，怎麽想起她呢?真是……南喬甩甩頭，忽然發現張大牛停住了腳步，看著前方微微張大了嘴。“怎麽?”

　　南喬順著張大牛的目光看過去，立即發現了李言無比熟悉的身影，正立在街邊，微笑著向一位女子說些什麽。

　　而那位女子……正是原來的梔子，如今的芊芊。

　　雖然她戴了面紗，穿著打扮、舉止神態已全無往昔梔子的影子，但她額上的那映著陽光閃爍出七彩光芒的公主發卡，卻是南喬對照著自己的記憶親自畫了圖，用上了她很難得收集到的碎鑽，又曾經親自別到梔子頭上去的……

　　“沒想到芊芊小姐今日出了門。”張大牛似是在嘀咕，但聲音也足夠讓南喬挺清楚:“那位著深色的，是芊芊小姐的奶嬤，夫家姓柳;跟著的是丫鬟喜玉。小的前端時間在保定，從不曾見芊芊小姐出門。”

　　“儀態出來了，自然偏要出來散心。”南喬眯了眯眼，瞧那芊芊嫋嫋婷婷地立在那裡，說話時額頭微微抬起，自有一番矜持風儀……她微笑著向韓嬤嬤偏了偏頭，道:“嬤嬤，我養出來的人，很不錯吧……”

　　韓嬤嬤笑了笑，沒有答話。

　　將一個奴婢養成小姐的氣度……何止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