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侍郎?”五張懵了的臉齊齊對著李至。
李至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他萬萬沒想到,做個迎接的差事,居然還能碰上熟人。
楚遺之目光清亮,長著一張很小的臉,皮膚是褐色的,站在那裡雖然稱不上玉樹臨風,但也頗有氣度。
“呃,是啊,這就是咱們的督審官,是我從前的一個朋友”李至乾巴巴地笑道。
楚遺之走了兩步,聲音嘹亮地道:“我還稱不上你的朋友,只是你的一個手下敗將,咱們不打不相識,也算是緣分極深了”
五個人全都一個激靈,什麽?大哥什麽時候和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侍郎打過架了?
這不是惹上大事了嗎!
但為什麽,這個侍郎一點都沒有臉紅脖子粗的的跡象呢?
“哈,哈,哈哈”李至低頭,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哪裡哪裡,不過是不懂事的玩鬧,不值一提”
“哎,這話可不對,十年前校場一戰,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那一次我雖然輸了,可是卻從你那裡學到了不少東西!後來啊,也派上了用場,所以你可算是我的半個師傅。這麽重要的事情,怎麽會只是玩鬧呢?”楚遺之笑容炙熱,不似作假。
兄弟五人目瞪口呆,這就是剛才楚侍郎向大哥行禮的原因?這個侍郎還真是虛心學習。
“你過獎了,我哪有什麽可學的東西”李至難以招架,腦子一直有點亂,不知道楚遺之忽然搞的哪一出。
因為楚遺之提起的這件事,正是讓他不堪回首的一件荒唐事。
十多年前李至還是個頑劣分子,成日裡書也不看,學也不上,只顧舞刀弄棒,惹是生非,恨不得與全天下人為敵。
那時候福澤街上有這麽一句名言流傳:“寧惹西山一窩猴,不招李家一條狗”就是李至戰功累累的絕佳證明。
李家雖有前人做過官,但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官,李至的爹李琛已經算出人頭地了。那時候李琛還不是大理寺卿,只是大理寺少卿,在福澤街藏龍臥虎的大官之間並不算出眾,能和杜家談親算是高攀。
就算這樣,對著重重阻礙,李至還是混成了一個小頭目,可想而知這個少年好勝爭強的心氣有多高了。
但在李至蕩平福澤街各家少爺的道路上,終於還是碰到了一道坎,這道坎就是楚知事家的小爺楚遺之。
楚遺之家學淵源,世代在兵部為官,他從小喜讀兵書,喜愛寶馬,也喜歡拳腳功夫,只是沒有李至那麽野,能光明正大地棄文從武,他還得在家族壓力之下,按部就班考學入仕。
所以楚遺之對李至,除了不服和不屑之外,還有隱隱的羨慕。
十四五歲,正是血氣方剛,理智欠缺的年紀,矛盾也是用不著多深的積累,一點就著。李至和楚遺之迅速勢同水火,約在校場一戰,輸了的人,永不在福澤街上露頭。
那時候是夏末,校場邊上的觀眾裡三層外三層,有李至這一邊的,有楚遺之這一邊的,也有路人,因為李至的名頭太過威懾,所以大多數路人都是向著楚遺之。
一共比試了三場,騎射,刀劍,馬槍。
李至連贏三場,毫無懸念。
只是他當時不明白,為什麽他自以為英雄豪邁,高高興興獲勝的時候,場下是一片噓聲,還有人大喊:“匹夫之勇,能濟何用?”
楚遺之雖然輸了,李至也沒有逼人太甚,只是教訓了他幾句,沒有提不在福澤街上露頭的事。
但後來,楚遺之發憤讀書,確實沒有在福澤街上露頭,他考中進士之後,全家搬離了福澤街,李至就再也沒聽過他的消息。
沒想到,卻在這種情形下再次碰面。
其實李至早已忘了楚遺之的長相,隻記得那是一個臉小小的,看上去有幾分執拗的小少年,但楚遺之卻把李至這張臉記得很清楚。
所以乍見之下,還是楚遺之先認出了李至,在他的提示之下,李至才不甘不願地想起那段羞愧的歷史。
十年過去了,李至沒有功成名就,甚至連家都還沒成,當年那個雖然霸道但卻驚豔的少年,成了一個鬱鬱不得志的小百戶。
曾經的手下敗將混得比自己好,然後自己成了迎接人家的小炮灰,這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李至就是再不把世俗眼光放在心上,難免也有些不是滋味。
所以說當年全家人勸他好好讀書不是沒有道理……走偏門是沒有前途的……
“李至,你知道嗎?我一直把你當作我的對手來著”楚遺之聲音清亮地道。
李至臉上尷尬的笑容忽然凝固了,嘴上還在說笑:“那你可真能記仇”心裡卻在默默地反駁,現在的李至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李至了,現在的這個李至, 哪還有半分當年的神采?
柳二覺出幾分尷尬,慢慢靠近李至:“大哥,他們在裡面等著咱們呢”
“哦,對了,我把正經事都忘了”李至不自然地伸手摸了摸頭:“我是來迎你進去的”
楚遺之微笑著看著李至,忽然牽住李至的手:“那正好,你就帶我進去吧!青刀外所我不大熟悉,等會開審以後,你就站在我旁邊,給我幫個忙好了!”
咦?孟三暗暗激動地在後面拍了拍丁四,這還真是瞌睡了就有人給遞枕頭啊!沒想到這個楚侍郎不光沒找大哥麻煩,還要給大哥機會。
“這……”李至張口結舌:“這恐怕不大合適吧,我得聽上面安排”
楚遺之爽朗地笑道:“你擔心這個啊!這有什麽好擔心的,我是督審官,堂上所有人員我都有權力調用,你放心吧”
李至那脆弱的小心靈又一次受到了衝擊,這是什麽樣的落差!別人都開始玩權力了,自己還是個被權力玩的人。
但他不是個矯情的人,拒絕一次還好,再拒絕就顯得事多了,李至隻好點了點頭,說:“那就這樣吧”
不然還能怎樣呢?李至朝柳二他們攤了攤手,柳二他們立刻領會了精神,迅速兩邊排好,開出一條路來。
大哥有機會上堂了,還是光明正大站在督審官身邊,這個位置可比米千戶還要高啊,柳二他們心知肚明,暗自竊喜。
李至可沒那麽高興,他滿肚子無奈,但臉上還是扯出一個笑容:“楚侍郎,這邊請”
楚侍郎卻抓著李至的手沒有放:“好,我們一起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