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棍見到對面已經顯出了潰散之狀，立刻不失時機地大聲斷喝了三聲:“嘿！嘿！嗬！”

　　這三聲斷喝短促而響亮，凡是冬閑軍訓過的都曉得是集聲鼓氣之法。他的手下們也都是有過相關經歷的，士氣旺盛之下聞聽有人起了頭，其余人便立刻跟著大喝了起來:“嘿！嘿！嗬！”

　　陣列中眾人齊聲發出的斷喝聲在這暗河的寬大河道中反覆地震蕩，回聲從遠處也一陣陣地反射了回來。聲疊聲之下平添了很大的動靜，竟似添加了數百人的威勢！

　　被追擊的幾人雖然也都知到這是攻心之術，但在隆隆的回聲震蕩之下依然是被嚇得膽顫。他們在慌亂之下俱都無心後顧，不顧轉身會將後背暴露給敵人的危險就倉皇地向幽暗無光的暗河深處逃去。甚至於遇到了岔道時也顧不上分辨一下，隻是隨便找個洞就衝了進去。

　　東城幫的人在黑暗中手持著明亮的火把，親身參與了對抗，並見證著敵人的敗逃。興奮起來的他們希望在這黑暗之中進行一場暢快的追逐和血腥殺戮。

　　黑棍看著躍躍欲試的手下們不時地看著自己，他知道這些人希望得到什麽命令。這些手下們在這地方剛剛經歷了一場勝利，沒有目擊者的環境使得他們想要撒開步子追上去，嗜血的獵犬們渴望得到更多。

　　雖然站在陣列最前的他也是蠢蠢欲動的，卻極力壓製著讓內心冷靜了下來。自從進到這暗河以後，他已經看到了很多的岔道。白日裡誤入幽深的林子尚且會帶來危險，更何況在這黑暗的河道之中呢?

　　若沒有標記就亂闖進去，就一定會迷失在其中的，到時候很可能會再也找不到回路了。已經獲得了一場勝利的他並不想立刻就經歷一場沒有回報的損失，但又對宿敵在眼前的慌忙逃竄心動不已。

　　在焦躁不堪地舔了舔嘴唇之後，心裡掙扎了一番的黑棍還是約束住了隊伍，他大聲喊道:“停！停下來！停止追擊！”

　　這時也唯有他才有足夠的威望來壓製下眾人，但他也從眾人被火把映照得通紅的眼神中看到了很多，比如被激發的欲望，還有得不到滿足的憤怒。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必須得站出來，而且必須給弟兄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黑棍敲了兩下木板，向大家問道:“小時候都有過迷路的經歷吧?在小樹林，別的街道或者就在自家附近。”

　　前方就是倉皇而逃的馬四娘及其同黨，而幫主卻在此時問及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來，幫眾們都為他跳躍的提問而感到茫然，但還是點了點頭做承認。

　　黑棍環顧了周圍一圈，然後繼續說道:“通往這裡的洞口泥土是新挖出來的，就是說北城幫的的那群混蛋們從沒來過這裡，所以他們一定會迷路的！

　　可我們也是啊！我們也沒來過這裡！如今大家把他們驅趕到了深處，還非要自己也迷失在這裡才甘心麽?回去吧，黑洞會吃掉他們的。”

　　這幾句話立刻就點醒了眾人，他們突然都覺得這暗河變得可怕起來，左顧右盼之中甚至覺得這漆黑的隧道甚為可怕，就如同是身處於什麽巨大怪獸的腸道中一般。

　　“黑洞會吃掉他們的！”東城幫的幫眾們都跟著重複地說著這句話。既是對北城幫那群人的詛咒，同時也是互相對自己和夥伴們的提醒。

　　他們都不想在看到多年的爭鬥有個結果後栽在這裡，所以也都紛紛點頭同意了黑棍的提議。這群人就趁著還沒深入過多，便一齊沿著原路返回了地道之中。

　　黑棍抬著簡易的木盾走在最後，還不時向後面顧盼著。想想過往同馬四娘的爭鬥時，自己這邊總是落於下風，那都吃了不知多少的虧了，現在佔了點上風便想要鞏固一下戰果，譬如推人落水當然還是要砸石頭的嘛，這樣才是最搭配的。

　　於是在全部人都退入地道之後還不罷休，遂命眾人從酒肆裡取用了柴禾木板，混著石頭和泥沙層層地將入口給堵了，這才算是了事。

　　金頭緊緊護著四娘在暗河深處逃離了追擊，可是在倉皇黑暗之中早已是同另外兩人走散了。

　　他怕手中的火炬會暴露自己行蹤，於是就將其匆匆踩滅後插在了腰間攜帶。心知這洞中漆黑一片，所以火炬必須得是到緊要關頭才能用的，便忍受著無邊的黑暗帶來的恐懼，拖帶著四娘艱難地摸索前進。

　　頭部受傷的四娘雖然昏沉，但亦曉得自己正身處危急之中，所以在迷糊中也緊閉著嘴不發一聲，隻是任由金頭牽著在黑暗中前行。

　　他倆在慌張地奔逃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才冷靜下來，靜聽著身後有沒有追擊的聲音。在覺得已經甩掉追兵之後便不約而同地停下來喘息。

　　金頭從懷裡掏出一塊肉干，掰了一半塞給四娘，然後就自顧地吃起了剩下的一半來。

　　“好兄弟，等回去我給你做烤羊。”稍微好轉些的四娘就使勁嚼著肉干，彷佛這就是黑棍和東城幫的幫眾似地。

　　金頭皺著眉頭說:“咱們跑了約莫一刻的時候，我見他們沒追上來就往回走了，進來的地方有塊突出來一肘的石頭，我一直沒摸著。”

　　四娘聞聽他這麽一說，頓時心都涼了，她趕緊問道:“誒?走岔了?”

　　“應該是。”金頭嚼著東西答道。

　　至此兩人就再沒言語，他們都能想到迷失在黑暗的地下找不到出路會是個什麽下場，一時暗河裡再次回復了寂靜。

　　心情低落了一陣的四娘很快就擦了擦嘴，站起來說道:“動起來吧，不動一定會完蛋，萬一找到回去的路呢。我先去洗把臉。”

　　她憑著濕氣和微不可查的聲音找到了水流，半蹲著挽水潑到了臉上，衝掉了汗水之後還輕輕地擦著被砸腫的地方。這些傷處被按到後就特別地疼，但她也隻能忍著痛“嘶……嘶……”地吸氣。

　　“咦?”將手探入水中的四娘疑惑了一下，接著就攪動著水發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響。

　　金頭聽到這動靜不明所以，於是連忙摸索著靠近，然後悄悄地問:“怎了?有東西?”

　　“嗯，有魚。”四娘答道。

　　原來她感覺到水中有滑溜溜的小魚在遊動，眼下正愁沒吃的呢，大喜之下就想伸手抓住。但奈何手慢還看不見。攪水一陣後依然毫無所獲，卻總能感覺到有著滑溜溜的小魚從手邊溜走。她急躁性子上來之後，索性就揮拳連續猛擊水面，水花濺得金頭連忙後退幾步。

　　接著她開心地叫道:“抓住了，抓住了，好幾條呢！金頭，手伸過來。”

　　金頭想也知道她是怎樣抓住這些小魚的，雖然是對這種暴力的方法感到無語，但還是伸手接過了遞過來的小魚。憑著摸索隻感覺大概半個指頭長短的樣子，在自己手心裡也沒有掙扎，心知這是被四娘砸暈後捉住的。

　　雖然沒柴火沒調料的，但在這裡也沒法去講究那麽多，隻好忍著不適嚼碎了咽下去，卻意外地發現這小魚的肉質鮮美細膩，也就把惡心之感拋在了一邊，細細地品嘗了起來。

　　兩人歇息一陣恢復了些精力，便商量出了沿著腳印回去的辦法。火炬隻能用一個時辰，所以是要忍著到關鍵時刻才用的，無奈之下就隻好彎著腰去摸腳印，但是這樣沒多久就會累得腰部酸痛，所以還得輪流來做，故而將他們都累得腰酸背痛叫苦不迭。

　　也不知過了多久，遙遙便看見遠處有光亮晃動，模糊的光線中映照出一個人的身影。四娘和金頭二人頓時來了精神， 悄聲碎步地靠了過去。

　　不管是敵是友對面總歸隻是一個人，一起上去怎麽想都不會出問題。如果是走失的幫眾自然好，就算是對頭，靠著出其不意兩個摁一個還不是反掌之易?

　　就在距離人影還有三四十步的時候，暗流在兩人都沒看到的地方悄悄地拐了個彎，正折在了他們靠近的路線上。

　　於是在寂靜的地下河道中就突然發出了“嘩啦”的踐踏之聲，這並不噪雜的聲響卻使得三人都是一驚。

　　“啊呀！”哪知前面的人影極為膽小，當時就被嚇得小小蹦起跳了兩步，然後就不吭聲地加快了腳步“啪嗒，啪嗒”地跑了起來。

　　後面兩人眼見暴露了，於是都深吸一口氣，立刻飛奔著展開了追擊。

　　四娘邊跑邊高聲招呼道:“北城幫的弟兄嗎?我是馬四娘！是弟兄的停下來說話！”

　　只見前面的黑影毫不理睬，聽到喊聲也並不停步。

　　見此金頭便在心裡有了判斷，一抬手就丟出未點燃的火炬，正砸在那黑影的腿間，絆得那人踉蹌了幾步就跌倒在地上，身上臉上都糊了一層泥。

　　追擊的二人因此就能很輕松追上黑影，摁住這個不停下來也不答話的家夥就是一通拳打腳踢。

　　那黑影慘叫道:“啊……！別打了！我不跑了！人是我殺的，你們帶我回去償命好了，我不跑了！看在都是穿製服的份上，別打我了！我跟你們回局子！”

　　聽了黑影這通喊便能聽出是個男人的聲音，卻叫嚷的是誰都聽不懂的語言，二人於是就都停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