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今天宮中祭灶,從當日起,乾清宮丹墀上每日白天放花炮,皇帝升座、回宮也都要放花炮,宮眷、內監穿葫蘆景補子蟒袍,還要在乾清宮前安鼇山燈、扎煙火,一直持續到正月十七日。宮中開始掛門神秦叔寶和尉遲敬德的畫,至次年二月初三日撤下。乾清宮前設萬壽燈十六盞,其余大小燈一百二十八盞,乾清門安燈五盞,日精、月華二門各安燈一盞,兩廊簷回廊掛燈一百二十盞,欄板掛燈一百九十四盞,宮中甬道東西兩廊設五色羊角燈,至二月初三日撤燈。皇帝嚴令不許在宮中放煙火,怕引起火災,煙火地點遂改為太液池中的小島。
在此濃烈的節日氣氛中,皇帝在中極殿召見刑部尚書黃克纘,和他討論如何處置工部尚書王佐和工部右侍郎汪應蛟的事。
刑部在古代為秋官、大司寇,隋唐以後則稱刑部。刑部也稱比部,“比”字有審刑量刑的意思。中國古代刑事訴訟中,有逐級審轉複審制度。明朝審級分縣、州、府、按察使司、刑部五級。刑部是皇帝之下最高審級。明太祖朱元璋要求刑部斷案要公允無私,造成冤案要受到嚴厲懲治。但是在實際斷案過程中,刑部常常受到方方面面的製約,很難獨立辦案。首先是設置三法司大獄,要受大理寺、都察院的製約。除此之外,刑部還要受皇帝、勳貴、高級官僚的掣肘,事權不完全屬於刑部。洪武時期的重大刑獄,如胡惟庸黨案、藍玉黨案、空印案、郭桓案等,都是明太祖親定。明朝中後期大審在大理寺舉行,宦官居中而坐,刑部尚書反在旁列侍,當時人就認為刑部尚書這種尷尬地位,觀之令人短氣。
朱由校當然不會放棄自己凌駕於法律的地位,可是凌駕於法律之上的只有他一個人就夠了,不需要其他的阿貓阿狗也來刑部大堂上逞威風乾預刑法。在司法上,朱由校還是想給刑部尚書多一點威嚴和權力來扮演法律的角色。黃克纘這個人剛正不阿膽識過人,在朝堂上不依附任何黨派,東林黨人拉攏他被他嚴詞拒絕,因此還和東林黨結仇了。在朱由校心中,刑部尚書最需要的就是公正廉明,黃克纘是符合這個條件的。
前幾天,皇帝下令要給遼東總督熊廷弼送二百五十萬兩軍餉,五千條魯密銃還有大量的彈藥。不僅如此由徐光啟負責購買的十一門紅衣大炮也到貨了,數理院的學者孫元化將陪同十門紅衣大炮一起去遼東抵禦努爾哈赤。今天朱由校問六部的官員卻得知,他的武器彈藥和軍餉被工部尚書王佐和工部右侍郎汪應蛟截留了。天子當面質詢這兩個官員,他們卻推說現在遼東前線的武器彈藥和銀兩已經夠了,不需要再送了所以他們就保存在工部的倉庫裡。
朱由校一聽就覺得有詐,皇帝的命令竟然不能被執行,今天戶部尚書李之藻才通知他早該發出去的物資被截留了。朱由校開始有一種被架空的感覺,他變成了這個腐朽的官僚系統的一顆齒輪,而不是實際的決策者。皇帝讓刑部尚書黃克纘迅速徹查此事,朱由校警告他如果他查不了,就讓錦衣衛和東廠連著軍餉案和刑部尚書一起查。黃克纘感受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和皇帝的決心,他立刻回縣衙著手調查此事。
物資在李之藻查看以後,數額上沒有什麽大問題,就啟程送到遼東去了。皇帝還特地寫聖旨告知熊廷弼武器裝備和軍餉的數字,叮囑他收到軍用物資時,要嚴格檢查物資是否有缺失。如果有缺失,馬上寫奏疏匯報給朝廷,
朝廷立刻查明情況懲處貪官汙吏。朱由校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遼東戰線的戰事,按照歷史的走向努爾哈赤應該馬上就要對明朝發起一場大戰。皇帝又在聖旨裡寫了幾條警告給熊廷弼,命令他死守沈陽、遼陽兩座城池,根據他的推測努爾哈赤等不了幾個月就會來攻打。 戚繼光的高徒,沙場老將沈有容應皇上的傳召來京城見駕。沈有容今年六十三歲了,早年在遼東衝鋒陷陣作戰勇猛而且很會使用火器守備,但是他最擅長的其實還是海戰。根據皇帝的調查,在沈有容一生四十余載的軍旅生涯中,有數十年是鎮守在福建沿海。正是在這期間,他曾率軍三次進入台灣、澎湖列島,殲倭寇,驅荷蘭入侵者,成功地保衛了台灣。
第一次是在萬歷三十年冬,倭寇侵佔東番,四處殘害我福建商民與高山族同胞。沈有容冒台風之險,率二十一艘戰艦拚死渡海,前往東番,全殲了這股倭寇,使福建商民與高山族同胞重見天日。
第二次是在萬歷三十二年,荷蘭東印度公司韋麻郎等擁三艘巨艦,趁明軍換防之際,佔領了澎湖島。他們以互市為名,企圖向葡萄牙佔領澳門一樣永遠佔領澎湖列島。沈有容在福建八閩軍心思遁的危殆情勢下, 經過嚴密部署,不顧自身安危,單舟馳往荷蘭艦船,指陳利害,嚴正曉諭,不費一槍一彈便迫使韋麻郎退兵。韋麻郎臨去之時,請畫師為其畫像,以示尊敬。
第三次是在萬歷四十五年,日本幕府將軍德川家康,命令長崎代官村山等安佔領台灣,沈有容先以威名製服明石道友一軍,然後率水師在東沙島合璧圍困,采取以倭製倭的辦法,迫使在該島頑抗的倭寇棄械投降。沈有容三次保衛台灣,其功於國於台,殊非淺顯。
沈有容雖已年過花甲,但是體魄依舊強悍。這位沙場老將的雄心壯志卻在歲月的流逝中慢慢消散了,他保家衛國立功無數,卻因為政府的腐敗而大功不顯。到了這個年齡,皇帝提拔沈有容為總督京營戎政的高官也無法讓他動心。與皇帝會面以後,內閣首輔孫承宗陪著沈有容去京營任職。
京營的操場上,軍士們以四列縱隊跑十裡地,喊著一二三四震天響的號子。沈有容被面前精神抖擻的京軍將士震撼到了,他聽說了京軍改革,但是他沒有想到改的這麽好。他問身邊的孫承宗:“首輔大人,陛下是什麽時候改革京營的?”
“京軍改革是從今年十月開始的。”
“陛下是變戲法的呀,兩個多月就能把京軍變得這麽好!”沈有容以前在京城任職的時候,他是知道京軍有多麽垃圾。
“沈總督,話可不能亂講啊。陛下讓你來總督京營是為了訓練軍士們陣法,你可要上點心啊。”
“末將明白,末將一定訓練好京營。”沈有容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時候的意氣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