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極殿上,袁可立坐在繡凳上回答皇帝的問詢。
“如袁愛卿所言,如今社稷處於危難之時,黎民有倒懸之苦。朕欲革除種種弊端,卻沒有良法。每念及此,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深感愧對列祖列宗。”
“陛下不必擔憂,陛下只要勵精圖治效法先人治國之大計,朝中的股肱之臣必能體諒聖意,奮發用命。我大明帝國就可以重歸盛世。”袁可立說的這番話鏗鏘有力,朱由校不免有些激動又有些好奇。
“袁愛卿,說先人之大計,是哪位先人的大計啊?”
“現在的朝政局面類似於嘉靖末年。依微臣來看,陛下現在最好效法太嶽相公張居正的改革。不過情況和嘉靖末年又有所不同,有些問題還需要陛下隨機應變。”
“袁愛卿,你具體說一說,應該效法張居正的哪些措施?”
“回陛下,張居正改革有以下六個方面值得陛下學習:第一是整治吏治,調整人事任免。任用清廉正直有能力的大臣是陛下治國的突破口。第二是在全國范圍內重新丈量土地,推行一條鞭法,作為均平賦役,改善民生的基礎。第三是進一步鞏固邊防,保持北疆安寧,肅清東南倭寇的侵擾;蕩平內地賊寇的造反。第四是大力整頓司法紀律,反對法馳刑輕,堅持違法必究。第五全面整頓驛站和漕運,革除積弊,保持信息靈通,指揮便捷。第六是大力興修水利,消除水災,保證作為天下經濟命脈的漕運暢通和民生安泰。只要從這六個方面做起,陛下必能開創盛世。”
“你說的不錯,張居正的確是忠臣良相。可惜神宗爺爺誤聽小人讒言,冤枉了張居正。然而現在距離張居正去世已有三十八年之久,很多事情已經大大改變了。別的不提,遼東巨寇努爾哈赤和他手下的韃子軍勇猛異常,遠超蒙古的威脅。這幾年國家的賦稅很大一部分都充作遼東軍費了,先帝加派的遼餉給百姓帶來了巨大的負擔。朕在想可不可以增加一些對商人的征收,比說仿照神宗爺爺收礦稅?”
“陛下萬萬不能啊!陛下如果想收商人的稅,可以加設鈔關或者開放海貿。唯獨像神宗皇帝那樣收礦稅萬萬不行啊,收礦稅對國家來說是百害而無一利啊!”袁可立聽到礦稅這兩個字大驚失色,跪在地上大喊道。
“袁愛卿為何如此激動,坐下來慢慢說。”
“謝陛下,老臣有些激動了,這礦稅的危害實在太大。”
“商人開礦掙錢,皇帝收稅,這不是天經地義嗎,何來危害一說。萬歷三大征,為了平定寧夏叛亂,耗費錢物二百余萬兩白銀;東征抗倭援朝,耗費錢物七百余萬兩白銀;平定播州叛亂,耗費錢物二三百萬兩白銀。這三場大戰可以說把國庫都給掏空了。後來宮中大火,乾清宮、坤寧宮、皇極殿、建極殿、中極殿都被焚毀。你說說這哪一樣不需要錢啊!神宗皇帝不忍加派小民,他想以開采礦藏的手段來增加收入。這有何不好呢?”
“商人開礦掙錢,陛下收稅,這當然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是神宗皇帝派太監去采礦就是大錯特錯。可是監督開礦的太監們對開礦一竅不通,卻口含天憲、胡亂指揮、飛揚跋扈、貪贓枉法、與民爭利,跟神宗皇帝所理解的收礦稅毫無關系。”
“你這麽空口白說也不對吧,你具體講一講怎麽個貪贓枉法、與民爭利?”
“回陛下,開礦是一個技術要求很高的工程,一味蠻乾不行。有些地方名為開礦,實際根本沒有什麽礦藏,
太監們強令富戶承包,不足之數由富戶賠償;或由當地府衙承包。這樣一來,所謂開礦徒有虛名,不過是以開礦為幌子的一種攤派而已。” “這不是就相當於收商稅嗎?危害有那麽大麽?”
“回陛下,礦稅太監是皇帝直接委派,又直接向宮廷內庫進奉,不受任何監督,從而導致了一個後果——征多繳少。太監們中飽私囊,大量財富落入他們的私人腰包。
萬歷三十一年十月,山西巡撫白希繡向神宗揭發,山西每年征解稅銀四萬五千二百兩,稅監孫朝隻向內庫進奉一萬五千八百兩,其余兩萬九千四百兩全部被孫朝假稱拖欠的手法佔為己有。收上來的稅銀超過六成都被太監孫朝貪汙了。
萬歷三十三年十二月,山東巡撫向神宗揭發,稅監馬堂每年抽取各種稅銀在二十五萬到二十六萬兩之間,而每年向內庫進奉才七萬八千兩白銀,七年之內隱匿稅銀一百三十余萬兩。收上來的稅銀超過七成都被太監馬堂貪汙了。
礦稅太監在萬歷二十五年至萬歷三十四年間向內庫進奉了五百六十九萬兩白銀, 陛下你想想,落入礦稅太監腰包裡的白銀有多少。”
“也就說神宗皇帝隻拿了礦稅的一點零頭,礦稅太監各個成了暴發戶,是開礦征稅事件的真正受益者。”
“是的,陛下。神宗皇帝隻拿到礦稅的一點零頭,卻把整個國家搞得民窮財盡,經濟蕭條。也正是因為如此引發了一系列民變,最嚴重的就是臨清民變。稅監馬堂在臨清的新城、舊城內遍布稅吏,竭澤而漁。凡遇背負肩挑米豆雜糧的小販也不放過,以致小商小販不敢到城裡做買賣,小民生計受到很大影響。臨清百姓抗議,馬堂卻派人向百姓射箭,百姓群情激憤闖入衙門與衙役打鬥,並放火燒了衙門。臨清守備王煬從火中救出馬堂,卻不料遭到馬堂手下鄭惟明的誣陷。鄭惟明為了替馬堂掩飾罪行,把導致民變的責任推到王煬身上。神宗接到奏報,立即下旨把臨清守備王煬逮至京師審訊。王煬莫名其妙的成了替罪羊,馬堂卻逍遙法外。”
“袁愛卿,你說對商業破壞很大,能不能具體一點。民變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挑唆。”
“回稟陛下,萬歷三十年戶部尚書趙世卿報告,臨清原有綢緞店三十二家,關閉了二十一家;原有布店七十二家,關閉了四十五家;原有雜貨店六十五家,關閉了四十一家。商業極度蕭條,行商幾乎絕跡。大明七大鈔關所征收的關稅,不但沒有增加反而大幅度減少。陛下,這難道不能說明問題麽?”
“朕明白了,袁愛卿放寬心,朕不會再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