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前世曾經看過一位著名歷史學家的文章,這位學者寫道:“以史為鑒”是中國的傳統,可惜過去絕大多數史家製作的鏡子裡,侏儒們被拔高了,堅毅挺拔的形象被歪曲了,甚或被擠出了鏡框以外,成了地道的哈哈鏡。
歷史學家這番話說得很有道理。在明清交替時,明廷不少文官武將都投降清廷,剃發改製。拒不剃發,以死自誓者為數也不少。在大敵來臨之時,有些“忠臣”不是堅決反抗而是選擇自殺,這樣他們就達到了留名青史的目的。這種所謂的“忠臣”一生好名,與其說是以身殉國,不如說是以身殉名。從征服者的清朝來說,自然最喜歡這種表率人物。朱由校不喜歡這類繡花枕頭,他喜歡的是為民族存亡反抗到最後的硬漢——比如說眼前的閻應元。
滿清朝廷壓迫漢民,用“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的屠殺手段強迫漢人改變自己的文化習慣。面對野蠻的韃子,江陰百姓做出了“頭可斷,發決不可剃也”的決定,自稱江陰義民正式反清。領導義民反抗清軍的領袖就是江陰城的原任典史閻應元。
江陰百姓抗清的消息傳開以後,清軍統帥多鐸見江陰蕞爾小城竟敢於抗命,派降將劉良佐領兵數萬來攻打。劉良佐屢攻不下,一再派使者用弓箭射書信勸降,甚至親自來到城下現身說法,要閻應元投降。閻應元在城頭痛斥劉良佐的背叛明朝,說:“有降將軍,無降典史!”劉良佐無言以對。
多鐸隨後又派恭順王孔有德率領所部兵馬協助進攻,接著又派貝勒博洛和貝勒尼堪帶領滿洲兵攜紅夷大炮前往攻城。江陰的抗爭從六月初五開始,在此之後,閻應元多次派人出城聯絡各地義師,卻始終沒有等到援兵。堅持到八月二十一日,清軍集中大炮轟擊城東北角,城牆崩塌,清軍蜂擁而上,江陰失守,閻應元不屈遇害。
清軍攻破江陰城以後,義兵沒有投降還在拚死巷戰,最後屠城三日,城內百姓只剩下五十三人。當時有人寫了一副對聯讚揚江陰百姓的抗爭精神:“八十日戴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萬人同心死義,存大明三百裡江山。”朱由校前世讀到閻應元的事跡時,他覺得非常感動,如今英雄就在眼前,更讓他激動、振奮不已。
皇上強行冷靜下來,用盡量心平氣和的語言跟閻應元講話:“閻應元,聽左大人說你有一身的好武藝,這是真的嗎?”
“回陛下,草民從小習武,打起架來,六七個壯漢近不了我的身。草民從小練習射箭,臂力過人,我能拉開一百五十斤的硬弓,百步穿楊不在話下。”閻應元非常自信地回答皇帝的詢問。
“你可曾學過什麽文章典籍嗎?”
“回陛下,草民熟讀過的典籍只有《論語》和《孫子兵法》,其他的典籍也讀過,但只是粗學大意、不求甚解罷了。”
“為何單單研習《論語》和《孫子兵法》呢?”
“回陛下,《論語》教會草民處世之道和做人的基本,《孫子兵法》教會草民應敵的謀略計策。”
“說得不錯,現在正是國家用兵的時節,遼東戰火不停,其余的邊疆隱患內地草寇都在伺機而動,閻應元你可願意參軍為國效力,在沙場上建立功勳,在青史上留下威名。”
“陛下,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草民願意從軍報國,只是家中父母健在。所以我還有些顧慮。”
“這個你不必擔心,朕會派人將你的父母接到京城,給他們一個舒適而體面的生活。
” “謝陛下,草民願意為我大明天下征戰沙場、馬革裹屍。”
皇帝微微一笑,感歎自己真是撿到寶了。他讓曹化淳緊急安排回京城的快船。天子在濟寧城多呆了一天,在這一天裡他與徐霞客暢談天下大勢。徐霞客提醒皇帝,他去過貴州探訪當地的山水,他發現貴州土司心存不軌,想反抗明朝廷的統治。
徐霞客還去過陝西西安府登太和山,他說道當地的百姓生活極為艱難,說到具體情形竟潸然淚下。朱由校也很受觸動,了解了不少民情。
暢談過後,朱由校讓徐霞客留在濟寧協助左光鬥治河,他派一隊錦衣衛去接徐霞客和閻應元的父母進京城。皇上自己和閻應元以及護衛們乘快船走運河回京城,在聊城,朱由校想起在濟南有兩艘禦船,上面還裝著不少財物,他讓錦衣衛千戶王陽武去召回那兩艘船,皇上毫不停歇準備回朝執政。
出來的時間很長,主要是微服私訪花了不少時間,回去的速度就非常快,朱由校乘快船沒有幾天的功夫就回到了京城。
紫禁城的文華殿裡,孫承宗正在長籲短歎,歎氣的原因是最近內閣收到的奏章十封裡有八封是在彈劾當今的內閣首輔。彈劾的內容非常激烈,不少官員指責孫承宗任意擴軍、招兵買馬,安排心腹擔任京軍要職, 無故屠戮過往行商,是當今的王莽、曹操和司馬懿。孫承宗在內閣根本就待不住了,隻好跑到文華殿避避風頭。
這些彈劾奏章都是東林黨和與晉商交好的一部分官員寫的,不僅如此他們還到處散播首輔大人要造反當皇上的謠言。東林黨有三個人反對這樣做,他們是楊漣、劉一燝和黃尊素。楊漣認為查無實據,不可造謠誹謗;劉一燝認為現在國家大局穩定,雖然皇帝經常不走尋常路,乾出一些脫線的事,但目前來講維穩是最好的;黃尊素認為皇帝極度信任孫承宗,彈劾他沒有成功的希望。
禮部尚書袁可立在文華殿也有自己的書房,他知道內閣首輔最近這些天非常不好過。他來安慰孫承宗,說皇上慧眼如炬,不會冤枉自己的重臣。內閣首輔擺擺手,苦笑道:
“禮卿,你不必安慰我了。三人成虎啊,假的也變成真的了,我孫承宗只能等皇上回來秉政,我寫辭官的奏章才能證明我的清白。禮卿,你才華橫溢、見識深遠,我會在辭官前舉薦你為內閣首輔。”
“稚繩,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袁可立不是落井下石的小人,皇帝回來,我會為你辯解講清事實的。”
“沒辦法,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嗎,誰都有辭官的那一天!”孫承宗說完就癱坐在椅子上。
“誰要辭官啊,大明首輔要是辭官,朕的朝廷還怎麽管啊!”一個響亮爽朗而又熟悉的聲音在帝師耳旁響起。朱由校風風火火的邁進文華殿的裡門,來到兩位社稷之臣的面前。
大明天子回到了紫禁城,回到了權力的中心執掌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