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年,四月初一,皇帝上朝親政。
昨夜下了一場透雨,天上的水滴兀自霰霧般飄灑著、淅淅瀝瀝地零落著,紫禁城漫地而鋪的臨清磚上一汪汪淺淺的積水上起著連陰泡兒。積水的倒影映著一個單薄的身影,大臣楊漣拿著油紙傘一邊擋雨一邊等候常朝。
東林黨的大部分官員都被罷官了,但還是有一小部分留了下來。目前在京城的東林黨成員就只有劉一燝、楊漣和黃尊素三人而已。說實話,楊漣有點形單影隻、孤立無援之感,他上疏請求陛下不要驅趕這些“清流君子”,然而長篇大論、痛心疾首的奏章遞上去,就泥牛入海無消息,沒有回應。
楊漣心情就如同眼前的陰天一樣,他有辭官隨他的東林友人返鄉教書的想法,但皇帝交給他負責賑濟災民、修繕河埠的差事還沒有完成,現在辭官就有辜負聖上隆恩的錯誤。對於一個以標榜濟世安民的讀書人來說,這是極大的失節。左右為難之下,楊漣還是選擇留在朝堂繼續做事。
面對雨天,不同人有不同的想法。比如說皇帝就很高興,今年北直隸氣候乾旱,這時候春雨貴如油。這場大雨可是解了燃眉之急啊!
皇帝最近好不容易找了個借口將光挑事不乾活的東林黨人趕出去了。上朝的時候,他看見許多令人厭惡的面孔消失以後,心情更是舒爽。下朝後,朱由校和內閣首輔孫承宗、吏部尚書周嘉謨商討科舉之事,他們兩位大臣負責主考會試。
“陛下,會試是由禮部負責的,科舉的具體事宜應該由禮部尚書溫體仁來承辦。”內閣首輔孫承宗提醒道。
“朕不打算把科舉之事交給溫體仁來辦。溫體仁清廉不假,但是他心思太過偏狹,擔不起為國選材的重任。科舉是國之大事,內閣首輔和吏部尚書,你們倆要扛起這副擔子。”
“是,陛下。”孫承宗和周嘉謨齊聲說道。
按照明朝廷成化以後延續的的慣例,科舉考試應當在二月末開始,最終決定考生名次的殿試在三月十五結束。但是今年有所不同,皇帝剛剛對考場進行了大面積的修繕,在工程期間北京城遭遇了一場不小的地震,致使貢院尚未完工。因此科舉考試不得不延遲到四月份,來京考試的舉子們由官府提供食宿。
朱由校對來參加科舉考試的士子非常重視,他生怕錯過那些有才華、有愛國心,能助他創造輝煌歷史的人才。皇帝對現有的科舉制度並不滿意,可他目前還沒有找到更有效的方式來選拔官僚,因此也只能在確保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繼續沿用老辦法。
在與重臣商討完科舉相關事宜後,朱由校帶著他的護衛們喬裝打扮去體察民情。在錦衣衛王陽武的陪同下,皇帝到了朝陽門查看運河的修繕情況。工程進行的非常順利,民夫一個個熱火朝天的乾活拿賞錢,天子很滿意。
現在是春天,正是萬物複蘇,桃紅柳綠的時候。在視察完運河碼頭以後,皇帝到郊外去踏青賞景散心。朱由校騎著專門為天子挑選預備的駿馬,牽上緩繩一抖,輕加一鞭。那馬匹總在大內養著,此時見了廣闊的草原,真是如魚得水,就地撒歡兒兜了個圈子,長嘶一聲狂奔而去。
皇帝騎馬飛奔時,遇見了一位正在打獵的中年人,此人張弓射箭,射死了一頭鹿。護衛王陽武見狀不好,雙1腿一夾腿肚,風馳電掣般追上去護駕,他緊張地對皇帝說道:“陛下,小心此人是刺客!”
天子只是微微一笑,
講道:“不必慌張!”說完,皇帝大膽地上前與這位衣著樸素、騎射過人的獵手聊天。一聊才知道,這位中年人叫汪喬年,他今年才三十六歲,是赴京趕考的士子。朱由校驅動七脈輪中的心輪,他通過心輪來降低陌生人對自己的警惕性,方便套話。 “汪兄,你為何不到北京城裡去居住啊?現在科舉延誤,當今天子不是給趕考的書生都發了一筆錢作為住店的費用。京城的客棧不比這荒郊野外好多了!”
“黃公子,京城的房價太高了,我想把陛下的賞賜留作盤纏,日後再用。再說荒郊野外也沒什麽不好,又清靜又有野味可以獵獲。”黃公子是朱由校微服私訪所用的假名。汪喬年跟朱由校講完就指了指他自己搭的帳篷。
一邊聊天,汪喬年一邊把剛捕獲的野鹿放血剝皮切肉, 準備架火燒烤食用,他的手腳很麻利,不一會兒,鹿肉的香味就飄散開來。朱由校吩咐手下去附近的集市買了一壇酒和一些小菜、乾糧。朱由校和汪喬年圍著篝火喝酒吃肉。
幾碗酒喝進肚子裡,汪喬年與眼前這位剛剛相識的黃公子熱切的交談起來。汪喬年談到當前的天下大勢,他認為當前百姓生活艱難,他認為如果朝廷再不改弦易轍,窮百姓為饑寒所迫,會鋌而走險去造反。
如今世界,好比遍地堆著乾柴,只要有一人放火,馬上處處皆燃,不易撲滅。汪喬年只是書生,卻勤奮練武,原因也在於此,為的就是能在大亂之中平亂自保。
“北方確實是貧苦,戰火也不停息。但南方尚有可為,尤其是富裕的江南,只要經營得當,就可源源不斷的支援北方。”朱由校講出他的意見。
“黃公子,我汪喬年是浙江嚴州府遂安縣人,也曾在江南求學。以我所見,江南是一座大廈,外觀仍是金碧輝煌,而根基梁柱已朽,沒有意外變故也不會支持多少年;倘遇一場狂風暴雨,必回頃刻倒塌,不可收拾。”
“江南情形如此可怕麽?難道一班士大夫都不為國事憂心嗎?”朱由校追問道。
“士大夫仍是往年習氣,到處結社,互相標榜,追名逐利。南京秦淮河一帶仍是花天酒地,聽歌狎妓。能夠關心大局,以國事為念的人,千不抽一。那班自命風雅的小名士,到處招搖,日夜夢想的不過是‘坐乘轎,改個號,刻部稿,娶個小’。”
朱由校與汪喬年深談很久,回到紫禁城時已經是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