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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海圖志》第四百三十九章 7娘的幻境
桑七娘一身戎裝,騎在馬背上,與張承壽、郭慎、林禎等親衛一同隨扈公主鑾駕左右,行走在安平鎮街道上。對於這位公主殿下,桑七娘心中生出了極深的怨念來。

自從漢城之戰圍殲建奴巴牙喇之役後,桑七娘與張承壽等人進入了講武堂做教習,自此她就很少能待在公子身邊了。好在講武堂的生活還算充實,能讓桑七娘忘記一些不該想起的事情來。

在講武堂裡,桑七娘的算學是第二好的,算學第一的則是那位坐了幾個月輪椅的孫澤沛,不過七娘的格物卻是講武堂第一,無人能及。

作為講武堂內為數不多的女教習,面對許多和自己差不多年齡的少年男女,上過戰場、親手殺過人的七娘,自帶一種凌厲的威懾,讓這些講武堂的學員們不敢輕視她。

在講武堂,桑七娘將自己從鄭衝那裡學來的所以知識都傾囊相授,沒有絲毫保留。講武堂是個實用主義至上的地方,一切與軍事、戰爭有關的知識會教授得很透徹,而與軍事無關的東西則會自動過濾掉。

不過惟獨有一樣不會,那就是思想教育課,這門課教授的人是石井書院門下弟子沈崇陽。這位沈崇陽據說飽讀了公子撰述的一本《為何而戰》後,在皮島潛心研究了三個月,最後被公子親自考核,才點為講武堂思想教育課首席教習。

在沈崇陽那裡,桑七娘等人也成了學員,然後大家從沈崇陽那裡知道了他們為何學習,為何而戰,為何而活。

每天的軍事訓練是必不可少的,從進入講武堂的第一天起,講武堂的教習和學員們做任何事都得列隊,整齊劃一的行進,用公子的話來說,每個人必須將隊列行進深深嵌入到腦海裡去。

桑七娘知道這麽做的意義何在,燧發槍列裝後,與以往冷熱兵器混用的軍隊不同,純熱兵器燧發槍部隊需要的基礎就是保持隊列,從而才能保持火力!

從單列、雙列、三列橫排隊列到三列縱隊切換空心方陣,講武堂的學員和教習們在三個月內已經熟練掌握了這門隊列的技巧。然後他們開始接受殘酷的戰場實地訓練,在義州城下,他們曾冒著對岸清軍炮火操練隊列,雖然大家都知道清軍的火炮不可能打那麽遠,但隆隆的炮聲中,總會有人膽怯出錯。

實戰教習張永鏟是個不好說話的人,他非常嚴苛,經常命人將戰場運回的死屍擺放得遍地都是,然後命令他們在這些無頭死屍中以完美的陣列行進。於是很多少年男女都吐了,然後在死屍的腐朽氣味中,他們逐漸開始變得堅強起來。

每個講武堂學員需要學習兩到三年才能畢業,畢業之後,他們的職位至少都是明軍中的小旗,也就是基層軍官。作為講武堂的教習,桑七娘等人已經具備了做基層軍官的經驗,所以每隔一段時間,桑七娘等人都會被抽調至精銳部隊擲彈兵軍中,參與實際作戰的指揮和操演。

於是桑七娘等人參與了朝鮮之役的最後一戰,那一戰他們和擲彈兵精銳一道,追擊清軍參與兩百余裡,然後全殲了這股清軍。桑七娘在這一場戰役中又收獲了三顆首級,距離她完成自己的祭奠親人計劃又邁進了一大步,她還欠桑家墳頭四十三顆首級!

而斷了腿的郭慎裝了木製義肢後,整個人都變得有些乖戾,他沒在陸師中擔任軍職,張永鏟將他安排在了內河水師船隊中,單獨指揮一艘快蟹船。然後郭慎指揮的這艘快蟹船在與清軍水師的決戰中,一馬當先,像瘋子一樣左衝右突,擊沉了整整六艘敵軍戰船。

大戰之後,桑七娘他們又回到了講武堂繼續授課、學習,他們帶去參與實習的學員也得到了很好的鍛煉,相信不久之後,他們也能和桑七娘等人一樣,成為一名合格的軍人。

又在講武堂生活了旬月之後,公子來了將令,專門指定調桑七娘、孫澤沛、張承壽、林禎、郭慎等人隨他一同前往福建。桑七娘等人知道這是公子給他們的褒獎,能同公子回福建老家,那是多麽榮耀的一件事。福建也是鄭氏起家的地方,聽說那裡的水師戰船更多,船堅炮利,士卒精銳,而且福建聽聞很多海商往來,新奇玩意很多,他們早就想去見識一番了。

可隨船隊從漢城出發到達天津衛後,一位大人物登船了,這就是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登船後,老實不客氣的將桑七娘等親衛都趕到了奮威號上,將船上的扈從換成了自己帶來的錦衣衛,而船上隻保留了必要的水手和炮手。

這讓桑七娘很不爽,這一路南下,都沒能見到公子幾面,於是她對這位公主殿下怨念極深。

“怎麽?臉這麽臭?”張承壽不知何時策馬上前來到身畔,與桑七娘並轡而行。

對於張承壽,桑七娘沒給什麽好臉色,板著俏臉冷冷道:“要你管!”

張承壽笑了笑,似乎他已經習慣了七娘的這個脾氣,低聲對七娘道:“待會兒我們一起出去逛逛,聽說安平港、安海鎮上很多西洋玩意。你喜歡什麽,我花銀子給你買。”

七娘偏頭看了看張承壽,少年的心思她已經漸漸明白了,她也漸漸習慣了有他在身邊的日子。在講武堂、在軍營裡、在戰場上,張承壽總是陪伴在她身邊,在追擊戰中,也是他刻意驅趕幾名滿清散兵來到她的陣前,讓她親手殺了三個人。

陪伴的日子是很漫長的,在講武堂和軍營裡,他總會和自己一起吃飯,有什麽好吃的總會留給自己,有什麽新奇玩意他也會想著留給自己,然後兩人時常單獨苦練武藝,他是她最好的陪練。每次張承壽都會被七娘打敗,但七娘知道這廝是故意讓著自己的。

不給張承壽好臉色,和他說話不分輕重,七娘不知不覺中發現自己在他面前完全不用刻意掩飾什麽,她知道他會包容自己的一切,也只有在他面前,七娘才會耍脾氣,使小性子,然後也會和他說些真心話。

“不想去,心情不爽。”桑七娘嘟著嘴皺眉道:“倒是你該好好想想,給你母親買點什麽帶回去。”

對於張承壽的母親,桑七娘很熟悉,她在張承壽軟磨硬泡下去過張承壽在皮島的家,之後和張承壽的母親就熟悉了起來,她經常在休沐的時候去幫張母紡紗織布,做些農活。在張母身上,七娘感受到了久違的母愛。

張承壽聞言,想了想道:“你知道的,我這個人不會買東西,要不還是你跟我同去吧。”

桑七娘哼了一聲道:“就知道你這人沒主意,那就聽我的。”

張承壽笑了笑,又低聲道:“七娘,你是不是一路上沒和公子說上話在生氣?”

七娘呆了一呆道:“不是,不要你管。”

張承壽若有所思的道:“我知道了,南下之後,咱們都被公主趕到奮威號上,連公子的面都見不到,所以你生氣了。七娘,你是不是還喜歡公子?”

七娘俏臉微紅,輕咬紅唇道:“公子與我有知遇之恩,他不但救過我的性命,還教我本事,甚至連我渾身的麻點都是公子請夫人給我治好的。公子對我恩同再造,我對公子是有傾慕之心,但我也知道公子看不上我。”

張承壽面色微微一黯,勉強笑道:“等過兩年,你及笄之後,公子就知道你的好了。”

七娘愕然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低聲罵了句:“傻子!”

張承壽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正想問七娘為何罵自己傻子的時候,背後傳來公子的聲音。

“你們小兩口兒說什麽悄悄話呢?”人隨聲至,兩人微微一驚回頭看時,只見鄭衝策馬趕了上來,在兩人身畔並轡而行,臉上掛著戲謔的笑意。

張承壽和桑七娘都是臉上一紅,七娘嬌嗔道:“公子,什麽兩口兒,許久未曾和公子說話,怎麽一上來就說笑?”張承壽卻是臉上雖紅,心頭卻暗暗欣喜,原來連公子都認為自己和七娘是一對啊。

鄭衝看著這一對少男少女,微微一笑道:“你們倆在講武堂形影不離的,人人背後不都說你們是一對麽?還有七娘不也經常到你張承壽家中,替張母乾活的麽?怎麽?難道你們倆還沒定下鴛盟麽?”

七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輕咬紅唇,低頭不語。張承壽見她不說話,知道她為難,當下連忙道:“公子,七娘是個孤女,平素休沐,屬下就請七娘去家中做客。 屬下看她一介女流不容易,所以才多加照顧,公子不要亂猜。”

鄭衝似笑非笑的點點頭道:“原來如此,那七娘等到及笄時,公子替你做主,安排一門婚事如何?”

七娘聞言,渾身一顫,心頭微微有些氣苦,卻昂起頭,紅著雙眸道:“但憑公子做主。”

張承壽聞言有些急了:“公子要將七娘許配何人?”

鄭衝微微笑道:“自然是講武堂內的翹楚箐英。”

張承壽聞言神色有些黯然,點點頭後道:“公子,屬下到前面巡視。”說罷打馬先行了。

看著張承壽的背影,鄭衝偏頭看著七娘低聲道:“有時候抓住身邊的幸福,遠比追求遙不可及的奢求要好得多。張承壽的心思你好生想想,若是想通了,我可以替你們做主。”

說到這裡,鄭衝沒等七娘回過神來,笑著道:“等到了我鄭家,好生和張承壽四處逛逛,不必拘束,就當自己家一般。說起來,七娘,你在我心目中倒是像我親妹子一般。”

說罷鄭衝也打馬先行而去,七娘在後面怔怔的看著公子背影漸漸遠去,那背影好似夢境中的虛幻一般,始終還是漸行漸遠,始終比不上每天出現在腦海中的張承壽身影,來得那麽實在和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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