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安平四海閣正堂之上,坤儀公主笑著續道:“你鄭氏並無反意,鄭芝龍又遵旨送了自己的嫡子進京,就讀國子監,開春後發兵遼東應援,此等種種事加在一起,便說明鄭氏無反意。既然鄭氏無反意,王之心的差事自然算是辦妥,而且他收你們鄭家的銀子,也收得心安理得,那些銀子對於他來說,並不算太燙手。”
鄭衝明白了,這王之心看似是被鄭芝龍給收買拉上了船,熟料這死太監心裡可一直都有本帳,他也知道皇上的底限在哪裡,更知道什麽錢能拿,什麽錢不能拿!
既然話都說開了,鄭衝反而一身輕松了起來,躬身微笑道:“微臣明白了,多謝公主指點迷津。”
坤儀公主擺擺手道:“也算不上指點,只是給你提個醒,包括你身邊的監軍太監侯隆,也如王心之一般,你可別真以為這些內宦真會和外臣一心,有些事不能讓他們知道的,還是該隱秘些的好。”
聽到這裡,鄭衝心念一動,忍不住問道:“那殿下和微臣是一心麽?”
此話又有點調戲的意味,坤儀公主俏臉紅暈一閃而過,隨後板起臉來道:“鄭總兵,你再出言不遜,油嘴滑舌的,小心本宮割了你的舌頭!”
鄭衝嚇了一跳,但見坤儀公主雖然是板著臉,但嘴角卻若有若無的往上翹,便知小丫頭是嚇唬自己,當下道:“臣一時口誤,臣是想說,殿下……”
坤儀公主哼了一聲,打斷道:“本宮來說好了,省得話到你嘴裡又變了味。你放心好了,還是本宮之前和你說過的,只要你鄭氏還是忠於大明的,其余細枝末節,本宮不會計較,相反本宮還會替你們說話。嗯嗯,你我算是盟友,同不同心,倒是要看你自己了。”
鄭衝躬身應了,說完此事後,坤儀公主忽然問道:“你那長女起了名字沒?”
鄭衝微微一楞道:“這倒還沒。”
坤儀公主笑嘻嘻的道:“要不本宮給她起個名字?今後讓著孩兒認本宮做個義女?”
鄭衝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殿下,您還不到十歲,就要認義女?”
坤儀公主呃了一聲,這才回過味來,這想法似乎是有點異想天開,當下訕笑道:“是本宮一時忘了自己年歲,有點異想天開了,此事不提也罷。”
鄭衝松了口氣,看了看安平四海閣正堂,便躬身道:“殿下在此處暫住可還滿意?有些什麽所需盡管吩咐四海閣的管事去置辦,臣已經命家中差拔最好的嬤嬤、使女、家丁共計五十六人前來侍奉殿下,還所需什麽的盡管吩咐。”
坤儀公主擺擺手道:“本宮在宮裡跟著母后勤儉慣了,這裡所用之物比宮裡的都好,不缺什麽。你們的人也不必來那麽多,人手上聽吳孟明安排便是。”
鄭衝應了一聲,便在這時候,吳孟明在門外大聲稟報道:“公主殿下,東南水師提督鄭芝龍在外求見。”
坤儀公主看了鄭衝一眼,笑了笑道:“令尊回來了,你在一旁隨本宮見見他吧。”
鄭衝躬身應是,當下坤儀公主便命吳孟明引鄭芝龍進正堂來相見。
少時,只見鄭芝龍一身武官常服大步流星的走上殿來,見得公主後,便即行了大禮。坤儀公主見鄭芝龍年不過三十多歲的樣子,長得也是頗為雋永,頜下三縷長須,到和想象中的大海寇頭子聯系不到一起,反倒覺得此人頗有儒將風范。
想到這裡,公主殿下不由自主眼角余光看了看身旁的鄭衝,暗想道:“這父子二人相貌倒是頗為相似,都是一般的英俊瀟灑。呸,這鄭衝屢次調戲本宮,哪裡稱得上英俊瀟灑?”
見禮之後,坤儀公主便道一聲免禮,鄭芝龍謝恩之後便即起身來。隨後鄭衝上前給父親見禮,鄭芝龍親手扶起兒子,神色複雜的看著自己這個兒子,口中隻低聲道:“嗯,沒胖沒瘦,倒是氣度又沉穩了許多,好、好。”
坤儀公主隨後吩咐賜坐,當下鄭衝坐在鄭芝龍下首,對面坐了吳孟明。
各自坐定後,使女奉了茶水後,鄭芝龍朝坤儀公主略略拱手道:“殿下不辭辛苦,遠赴閩省,奉旨修繕石井書院,弘揚地方文脈,實乃我閩省地方百姓之福。”
坤儀公主微微笑道:“鄭提督過獎了,本宮也是飽讀經史子集的,弘揚咱們漢人文脈,自然是義不容辭之事……”
聽著鄭芝龍和坤儀公主毫無營養的官面客套話,鄭衝微感有些氣悶,但看得出來,鄭芝龍說話很小心,似乎很提防坤儀公主。
最後只聽鄭芝龍道:“稍後殿下與欽差錢大人修繕石井書院之事,但有差遣得到下官的地方,盡管吩咐,下官定然全力辦好。”
公主點點頭笑道:“鄭提督客氣了,但有什麽所需之處,本宮自會與令公子交代。本宮今日有些任性,不請自來,便住在鄭提督府上,還請鄭提督不要介懷才是。”
鄭芝龍聞言心頭一突,什麽叫但有所需,自會與自己兒子說,看來真如王之心所言,公主和自己大兒子的關系真的是不一般啊。心頭這般所想,忍不住微微抬眼細看了公主一眼,只見小公主雖然還是稚氣未消,但她明眸皓齒,一看便是個美人胚子,而且氣度從容大方,說話客氣有禮,皇家貴女風范展露無遺。
見得公主如此人才,鄭芝龍不由得暗想:“難道是這一路上衝兒陪在殿下身邊,這殿下小女兒家情竇初開,居然對衝兒有了情意?這公主一般都在宮裡長大,身邊除了宮女便是太監,也難見到衝兒這般英偉的男子,說不定真有了情愫也未可知。雖然此刻公主還年幼,但在過個幾年,殿下及笄之後,衝兒也不過二十五、六歲,年歲尚輕,真要是公主看上了衝兒,求旨讓衝兒尚公主該如何?”
鄭芝龍一邊腦補著,口中一邊道:“殿下能紆尊降貴,來臣家中下榻,實乃我鄭家上下極為光耀之事,豈會有怨懟之語?”
坤儀公主笑了笑又道:“今日才到,便恰巧遇上鄭總兵喜得千金,過些日子聽聞鄭總兵還要一口氣納五位夫人過門,到時候本宮也想在府上多叨擾些時候,也沾沾喜氣。”
此言一出,鄭芝龍頓時醒悟過來,暗罵自己蠢鈍,衝兒已經有了妻室,而且馬上還要納五位妾室過門,妻妾成群之人,怎能尚大明的長公主?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殿下能親臨臣家中婚宴,自然求之不得。”鄭芝龍又客氣了幾句。
隨後坤儀公主與鄭芝龍又閑聊了幾句,都是坤儀公主問候鄭芝龍親眷的話。用公主的話來說,這些都是父皇命她代為垂問。這倒是讓鄭芝龍頗為感動,崇禎遠在京城,還關心臣子家眷,說到最後,鄭芝龍跪下連連磕頭謝恩。
見說得差不多了,公主又命吳孟明將準備好的賞賜之物禮單取來,隨後起身來,朗聲道:“傳皇上旨意!”
此言一出,鄭芝龍和鄭衝連忙跪下,只聽公主用她那稚氣未脫的清脆嗓音道:“奉上諭,東南水師提督、福建總兵鄭芝龍,靖寇東南海域,驅逐海寇倭賊、剿滅犯邊紅夷,勞苦功高,又替朝廷分憂,移民開台,造福一方,特賞賜寶劍五口、玉質腰帶五條……”
一大串賞賜的東西念完後,鄭芝龍心頭頗感欣慰。隨後只見公主命吳孟明取出一份黃綢聖旨來,又繼續宣讀道:“……鄭芝龍妻室翁氏,賢良淑德,持家有道,特封正二品誥命夫人,賞賜……”
鄭芝龍之妻田川氏原本是日本田川家女兒,後又旅居日本的翁氏入贅,便是翁氏之女,鄭芝龍接田川氏回大明後,報備官面上的都是稱田川氏為翁氏,並不會說妻子是日本田川氏之女。
田川氏回到大明也才不過兩年時光,此前鄭芝龍在料羅灣海戰中立下大功,但朝廷封賞時也還沒有封田川氏誥命,想不到此趟公主殿下來到福建,居然帶來了封賞誥命的口諭,著實令鄭芝龍有些驚喜。
當下鄭芝龍謝恩後, 接了旨意,吳孟明將賞賜的一應物件清單交到鄭芝龍手上,其中還包括了誥命夫人應配的一應服飾、首飾等物。
接了賞賜禮單後,鄭芝龍心神激蕩,又再三謝恩,心頭忍不住想道:“看來朝廷對我還是恩遇有加的,這些年的努力倒也沒白費。原本以為崇禎是個刻薄寡恩之人,此刻看來倒是從前想差了。”
隨後坤儀公主又慰勉了幾句,鄭芝龍和鄭衝拜謝後,便說在府上已經設宴,今晚請公主赴宴。坤儀公主欣然應允,答應梳洗更衣後,便即赴宴。
鄭芝龍和鄭衝從公主這裡告退出來,父子倆便一前一後上了馬,鄭家佔地頗廣,在府內也許騎馬乘轎代步。
上了馬後,鄭芝龍招招手讓鄭衝快行幾步上前來,與自己並轡而行。
“衝兒,隨為父先到書房來,為父有話先單獨和你說。”
“是,父親。”鄭衝也有一肚子話想和鄭芝龍說……大明海圖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