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從肉聯廠走出去的教授趙長天,也許是因為起於草根,身上永遠帶著一股痞氣,後來書讀多了,嬉笑打鬧的境界也高了,因此被別人尊稱為雅痞。再次回歸,本性依舊,為了解答趙愛國夫妻對他忽然轉性的疑惑,上演了一出豬圈感恩記。
趙愛國不太相信,卻又找不到其他理由,隻能認為真是上天開眼,祖墳冒青煙。但不管怎樣,因為趙長天的建議,對外聲稱是趙愛國,整個肉聯廠的職工實實在在過了一個滿足的新年。
新年過後,生活歸於平靜,肉聯廠繼續有上頓沒下頓的生活。年前賺的30萬一小半補用來發工資和福利,一多半用來歸還銀行欠款,沒多久就基本花光。
1985年是國家豬肉改革的關鍵年,再過幾個月,中央就會宣布全面放開生豬收購,小小的漢江肉聯廠根本無法和財大氣粗的省市級肉聯廠競爭,將會失去生豬來源,全面崩盤。
趙長天用僅剩的五塊五買了一包白沙煙,在下班的路上截住趙愛國,把他拉到肉聯廠附近鐵路邊。這條鐵路專用線還是60年代建的,鼎盛時期每天都有好幾個車皮的豬肉從這裡運進運出,載滿工人們的歡聲笑語。如今這地方卻是沉寂了,少有人來,鐵軌兩旁長滿了青黃不接的枯草。
“啥事非得跑這來講,回家說不行?你媽還等著我們回去開飯呢。”趙愛國用手彈了彈身上的灰塵,他對肉聯廠的職工服特別愛惜,總覺得穿在身上有歸屬感。
“爸,我在養豬場幹了快兩月,工資可是一分錢沒發,你和媽也沒發多少,中哲要交學費,爺爺奶奶要吃藥看病,每天吃喝拉撒都要錢,家裡的日子簡直沒法過了。”趙長天給趙愛國點了一根香煙。
“大家都這樣,不止咱們一家,等著吧,總有一天情形會好轉的。”
“其實,我有一個主意。”
聽到這句話,剛眯著眼準備享受兒子香煙的趙愛國立刻警惕起來,這混小子又要耍什麽么蛾子?
“爸,”趙長天誠懇的說道:“你也知道,自我被小白踢了一腳,從此和從前截然不同,看事有了深度,做事有了格局。你聽我分析,生豬價格全面開放是早晚的事,我有個朋友在北京,他聽到風聲,也就這三四個月的事。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應該趁這段時間,抓緊再賺點錢。有了本錢,即使市場放開,咱們廠也有底氣。”
他說了一堆話,可趙愛國一瞪眼道:“你小子啥時候有北京的朋友了,胡扯!就你那幾個狐朋狗友,我還不知道。”
“爸你能不能別老用舊眼光看我,時間在流逝,人在成長。我在長洲讀了兩年多的中專,天南地北的同學都有,北京的就好幾個。他們那邊都已經行動了,那是大城市,跟他們沒法爭,但是在湘南省,我們可得搶佔先機。”
趙愛國哼了一聲:“你還好意思說,費盡力氣送你讀書,花了那麽多錢連個畢業證都沒有,拿個肄業證書,我們老趙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兩人的思維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趙長天放棄跟自己的父親溝通,直接說道:“爸,我不跟你繞圈子了,明天你就去找楊廠長,跟他說把收購生豬的價格每斤提高兩分錢。”
“你發瘋吧,每斤2分錢,一頭豬最少也有兩三百斤,得多花多少錢?廠裡本來就沒錢,我要是提出這種建議,楊廠長還不得一腳踹死我。再說了,大家都是這個收購價,忽然加價,會被別人背後議論,
這種事我不做。” 趙長天直起身,眼光直直的盯著趙愛國:“爸,你不去,我就去。”這種姿勢和語氣會給談話者帶來很大的壓力,迫使人不自覺的服從,這是後世心理學家提出的觀點。趙愛國不自然的皺了下眉頭,轉過頭去。有了前車之鑒,他知道兒子不是說著玩的。
兒子大了,再打也不像話,而且貌似打也沒用了。捅婁子這種事,還是自己來吧,他苦惱的想,看在他為廠裡勤勤懇懇工作二十年的份上,楊廠長把他踹出辦公室的力度也許會輕點。
次日上午,趙愛國硬著頭皮帶趙長天跟楊廠長進行了一次關於提高生豬收購價格的談話。這次,廠裡的中高層領導基本都在,楊廠長的態度本來非常熱情,可是聽到最後臉又變成了豬肝色。
趙愛國、趙長天父子被眾人一頓猛批,幾乎批的抬不起頭,這其中,以養豬場的王場長反對最厲害,自從趙長天拆了豬圈,他就和趙家結下了梁子。
豬源少,他的負擔就輕,反正工資不少發,至於其他的,他管不著。真要抬高生豬價格,生豬源源不斷送進來,那工作量就大了,還不得一天到晚忙著。他抬出十年前的例子,說趙愛國父子腦子被資本主義思想帶壞了,歪門邪道要堅決製止。
“老趙,廠裡效益不好,我知道你一直盡力在為廠裡打算,年前那件事特別要感謝你,可是這件事是萬萬不能做的呀。我們肉聯廠沒有定價權,生豬價格全由國家規定,私自提高收購價,是違反政策的呀,到時候扣頂大帽子,說我們私抬物價,攪亂市場次序,就完了。掉帽子罰款都是小事,說不定要坐牢呢。”楊廠長道。
趙愛國道:“正因為這樣,農戶們都把豬交給屠宰場來賺錢,導致我們廠經常長時間沒有豬源,隻能停工待料,一年到頭有時乾不了三個月活。這樣下去,發不出工資,廠裡這麽多人怎麽活啊,所謂窮則變,變則通。廠長,全國生豬全面價格放開估計快了,為了職工,我們不如大膽先走一步,在市場變化前撈點錢,佔個先機吧。”
“話說得輕巧,到時出了問題怎麽辦,你來擔?”王場長沒好氣道。
車間主任劉安道:“老趙,你還有沒有其他點子?這個就算了,上次那個點子就很好啊。”
趙愛國張張嘴,不知該說什麽。趙長天道:“各位領導都是有遠見的人,上次多虧你們,大家才過了個幸福年。這次也一樣,領導們運籌帷幄,我們父子打前陣,賺了錢是廠裡的,出了問題我們負責,挨罵被批坐牢都認了!”
趙長天不著痕跡的拍了領導的馬屁,大家的心情頓時好了不少。其實趙愛國說的點子領導們也想過,隻是沒人敢去觸碰高壓線罷了,現在有人主動送上門,也挺好。
“你敢簽軍令狀?”副廠長陳其昌問道。
“當然敢,不過有個前提,請楊廠長提拔我爸為供銷科副科長,這樣才有采購生豬的權利。”趙長天有備而來,他拿出紙筆,刷刷刷寫下幾句話,然後簽上大名。
楊廠長問道:“何科長,你的意見如何?”供銷科科長何懷德聳聳肩:“我沒意見,老趙要真能為廠裡賺利潤,讓他當科長都成,前提是別羊肉沒吃到,反而一身膻。”
拿著保證書,楊廠長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員工。他從肉聯廠的基層一步步走上來,趙愛國剛入廠就在他手下,算得上半個徒弟,隻不過趙愛國脾氣火爆,又不愛拉關系,因此並沒有深交。沒想到,原本平平無奇的男人,居然有著靈活的頭腦,又勇於擔當,真是小看了他。
楊廠長笑道:“既然大家都沒意見,老趙又如此堅決,那就先試試吧。我呀算是明白了,長天這小子成天蹦Q得歡,三天兩頭到處惹事,原來是你們老趙家的基因問題。”
大家哄的笑起來。趙愛國當了二十年的工人,忽然成了領導,雖然隻是個副科長,也有種無比光榮的感覺。
雖然是副科長,但供銷科的人並不聽趙愛國的話。趙長天親自出馬,帶著幾個好友,花了點錢雇了幾十個農民,三天內把提高生豬收購價格的廣告貼遍了漢江市周圍45個城鎮。看似不起眼的2分錢,在一潭死水的漢江市場,如同投下重磅原子彈,立刻引爆了農戶的情緒。
第二天下午,500多頭生豬就湧進了肉聯廠,第三天又過來2000頭,一個月肉聯廠就賺了兩萬塊。此後,漢江肉聯廠的生豬源源不斷,業績不斷上升,工資再沒拖欠過。
肉聯廠的工人笑開了花,可有人不樂意了。湘南省物價局的領導們很不高興,打電話讓楊廠長到局裡來匯報情況。
楊廠長帶著趙愛國父子到了物價局,吳處長道:“老楊,這次你們沒經過省裡同意,私抬物價,違反了國家政策,極大程度的擾亂了市場的次序,膽子可真大啊。”
楊廠長開始叫屈:“這不都是沒辦法嘛,沒有豬源,開不了工,就沒錢啊。工資都欠了好幾個月,天天有人在背後罵我,往我家扔磚頭,我睡也睡不好,血壓升高,都住院好幾次了。”
吳處長啪的扔了一遝信在桌上:“你自己看看,都是告狀的!說吧,怎麽解決?”
“我們不就賺了點小錢,就有人眼紅,吳處長,你可得幫幫我們,肉聯廠有了利潤,省裡也面上有光啊。”
“昨天局裡開會討論了這件事,形成的意見就是,漢江肉聯廠立刻停止哄抬生豬價格的行為,按照全國統一價格收購生豬,這次就算了,局裡既往不咎,否則饒不了你們!”吳處長嚴厲的說道。
趙長天拿出一本記帳本,翻開吳處長看:“領導您看,過去搞統購統銷,淡季時每個月虧十八九萬,現在搞議價豬收購,當月就實現2萬元利潤。我們自力更生,再不需要銀行貸款也不用國家照顧,這是天大的好事,應該被鼓勵表揚才對,怎麽還阻止呢?”
吳處長皺眉道:“哪裡來的小年輕,懂不懂法律法規?賺錢,要在國家許可的范圍內!如果人人為了賺錢,不顧國家政策和他人利益,天下就亂套了。”他語氣極其嚴厲:“老楊,這事就這麽定了,趕緊回去吧。”
楊廠長不說話了,他還沒膽子直接跟領導對著乾,可趙長天年輕, 說話不用顧慮那麽多,他嬉皮笑臉的說道:“如果省裡不準搞,可以發個文件,寫明肉聯廠的虧損由省裡負責,每個月工資省裡按時發給我們,那我們就馬上停止。否則,沒錢吃飯,我們就到省裡來吃飯。”
吳處長被噎住了。“胡鬧!居然敢威脅領導,不怕領導治你罪?”趙愛國終於吼了一聲。
趙長天往地上一坐:“反正也沒錢,不如去坐牢,至少還有人管飯,不用餓肚子。”
趙愛國一個巴掌拍過去,楊廠長不停的道歉,說趙長天從來就是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無賴性格,吳處長千萬別跟他計較。在吳處長難看的臉色中,三個人拉拉扯扯的出了門。
出門楊廠長就樂了,他笑道:“老趙,長天今天表揚不錯,回去好好犒勞犒勞。”趙長天笑道:“多謝廠長表揚,本色演出而已。”
四個月後,國家生豬價格全面放開,徹底結束統購統銷時代,全國的肉聯廠紛紛開始調價,然而漢江肉聯廠已經賺得盆滿缽滿。
作為當仁不讓的大功臣,趙愛國被提拔成為辦公室主任。慶功會上,楊廠長笑眯眯的問道:“長天,你想要什麽獎勵?廠裡的部門你隨便挑一個吧。”
趙長天笑了:“多謝領導,那我就挑生化製藥廠吧。”
“噗!”趙愛國噴出一口茶。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作為肉聯廠下屬的生化製藥廠,簡直是堪比冷庫的存在!
這小子腦子又抽風了,要去那裡坐冷板凳!永遠猜不透兒子抽風行為的趙愛國憤懣又無奈,他想,小白為啥不乾脆踢死這臭小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