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治，又名上黨，上黨人參聞名天下。

陳懷仁執行命令非常給力，毫無差錯，八點半，先打廣告，價格比大通便宜一點;再在太行街找個地方，賣貨，做事乾淨利落，像軍人一般的風格。

文紅軍和張啟迪也很聽話，他們從小跟著陳懷仁混，彼此之間非常默契。

第一天，廣告合同剛簽好，產品基本無人問津，三個人只能蹲在太行街的拐角處，寂寞的抽煙。

“來個人問一句也行啊，”張啟迪嘀咕道“看都不看一眼。”

大卡車停在街角，整整齊齊的一箱貨物，沒有招牌，沒有攤子，也無人吆喝。

“好像有什麽不對?”文紅軍看了半天。

“哪裡不對?”陳懷仁檢查半天，箱子封得很結實，沒漏呀，卡車也擦得很乾淨。

三個人都洗了臉刷了牙，服飾整齊，精神抖擻一排靠牆邊陰影處蹲著。

牆上還刷著紅色的標語“此地禁止大小便，違者沒收工具！”

“他在大通也是這樣擺的，沒毛病。”他指的是趙長天。

“明天廣告才會出來，慢慢等吧。”陳懷仁擦了擦額頭的汗，太熱了，現在還是早上，到中午不定曬成什麽樣。

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太行街很繁華，然而，這條熱鬧的大街兩旁，全是電線杆子，居然沒有一棵樹！

人群熙熙攘攘，左邊是三層百貨商店和日用品店連在一起，大家基本都從那邊的陰影處走。

沒人搭理已經被烈日曬彎的三隻紅皮蝦，偶爾瞟一眼，只會冒出一個想法神經病，大熱天蹲那曬，這得多缺心眼呀。

“陳哥，我們換一個地方吧，熬不住了。”張啟迪愛憐的摸著自己的臉，生怕曬出紅血絲。

“不行，他說了，繁華街道的拐角處人流量最大，也最顯眼，更容易賣東西，忍一忍，大男人的，摸什麽摸。”

陳懷仁最看不慣張啟迪這一付小白臉的樣子，大男人一個，成天塗著雪花膏，頭髮梳得整齊油亮，隨身帶著面已經起花的小圓鏡，時刻拿出來照一照。

從小打大，為這事打了他多少回，也沒糾正過來，後來見怪不怪，居然也習慣了。

“哎，你們在這幹嘛?”

呲啦～刺耳的聲音驚醒了曬得頭暈眼花的不住打瞌睡的三個人。

六十多歲的老頭，身材瘦削，穿著黑色短袖布衣，腦袋上套了個白毛巾當帽子，脖子上掛著一黑白照片，推著一輛極其古怪的破自行車，站在面前。

“吸進去自殺，吐出來殺人……”文紅軍好奇的念了一遍車把上的字。

“人在煙霧中，猶如魚在汙水裡……”張啟迪接著念車架上的牌子。

“這裡還有。”老頭得意的一轉身。

老頭的後背上，居然縫著一塊白布，中間是太陽和國旗，上下左右寫滿了黑色大字。

“煙在百害，蓋人害己害後代……”

“無煙無酒，人人健康……”

“歡迎您來長治無煙街呼吸新鮮空氣……”

“……”連陳懷仁都不淡定了。

這人是一瘋子吧！

“沒乾嗎，賣東西，不買就走。”

老頭不生氣，嘿嘿嘿笑著看他，順著他的眼光，陳懷仁看見了夾在自己食指中指間的煙屁股，還在嫋嫋冒著青煙。

“嗯?”老頭衝他仰仰下巴。

陳懷仁臉頰抽搐了兩下，默默的掐滅了煙頭。

趙長天說的，安全最重要，就算別人吐你一臉口水，也得忍。

“這就對了，”這麽聽話，這孩子還有被挽救的機會，老頭把自行車推到一邊，笑咪咪的湊過來。

“賣什麽呀?東西在哪裡?”

“那。

”文紅軍來勁了，指指卡車上的箱子。“生意如何?”

“別提了，連個屁都沒賣出去。”

老頭笑了，從來他被別人說神經病，今天輪到他說別人了。

“東西不擺出來，誰知道你們賣的啥，還以為你們是神級病，大熱天在這曬太陽呢。”

“……”三人集體失聲。

“我就說哪裡不對勁。”文紅軍剛起身，陳懷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身翻上卡車，刷刷刷拆了一個箱子，拿了幾盒產品跳下來。

“糖寶一號?幹啥的?”老頭好奇的問道。

“自己看。”陳懷仁把大通日報扔給他。

“健康的守護神……降三高，改善失眠多夢便秘腹瀉，提高免疫力，好東西啊。”老頭激動的念了好幾遍，追問道“能去除煙癮不?”

“這個～”趙長天沒提過，陳懷仁遲疑著沒回答。

“能！”文紅軍大聲道“喝了我們的產品，保證你們都不想吸煙了！”

放屁，老子天天喝，還不是照樣抽?騙人不好，陳懷仁把文紅軍拖到一邊“他胡說八道，您別信他，我們這產品雖然很好，但不包戒煙戒酒。”

“哦，多少錢一盒啊?”老頭問道。

“八塊。”漲價了，趙長天定的。

“能先喝一瓶試試嗎?”

“呃，”怎麽賣個東西這麽煩啊，又不是蘋果瓜子，還能隨便拿點嘗嘗壞沒壞?這可是一盒一盒沒開封的啊。

陳懷仁拒絕了“不行。”

“不試試，我怎麽知道好不好喝?”

“這又不是飲料，是保健品，有什麽好不好喝的。”陳懷仁總算說了句靠譜的話。

“你就給我喝一瓶吧，我沒錢，買不起，身上全是病，頭疼牙疼失眠便秘皮疹腳氣腿抽筋，快活不下去了……”老頭嗚嗚嗚的哭慘。

“怎麽辦?陳哥?把他趕跑?”文紅軍問道。

“別趕我，我無兒無女，孤苦伶仃的，哪天死在街頭都沒人搭理……”

“別哭了。”陳懷仁莫名想起了自己的爺爺，據說十五年前出去挖煤賺錢，從此失去消息。

如果他也是這樣，流落街頭，無人照顧……

“喝吧。”他拆了一盒糖寶一號。

老頭立刻接過來，掰開一瓶一口喝下去，完了還砸吧砸吧嘴“不好喝，太酸。”

“……”陳懷仁咬咬牙“喝完了，您可以走了吧。”

“一瓶太少，看不出效果，這盒全送我吧，謝了啊。”老頭把東西往車上一扔，蹬著自行車跑得無影無蹤。

動作極其熟練，似乎是練過的。

“這……騙子，碼的，居然騙到我們頭上，別讓我看到他，看到一次打一次。”文紅軍怒發衝冠。

“算了，怪可憐的，幾塊錢而已。”陳懷仁默默看了下自己抽的煙，四毛一盒，八塊錢可以買二十盒了！

他心痛的簡直無法呼吸，面上卻一臉淡定。

一整天，待到夕陽西下，也沒有賣出一盒。

三個人垂頭喪氣的回到旅館，雖然趙長天說過，第一天可能情況會差些，也沒想到能差到這種程度啊。

陳懷仁受到一萬點暴擊，站在開裂的鏡子面前，他反覆端詳自己的臉，是不是長的太嚇人，所以生人勿近?還是應該多笑笑的。

他對著鏡子擠出一絲笑容，把身後的兩人嚇得直打冷戰。

“要是明天還沒人買怎麽辦?”張啟迪問道。

“不知道，睡吧，明天再說。”

第二天八點，三個人來到老地方。

“咦，陳哥，地盤被人搶了。”文紅軍喊到。

昨天他們蹲的那排牆附近，聚集了至少一百來人，大爺大媽居多，正在四處張望。

昨天那老頭赫然也在其中！

“你還敢來……”陳懷仁緊了緊拳頭。

“來了，來了，就是他們！”老頭衝過來，親熱的拽著陳懷仁的衣服“就是他們的東西，好東西呀，昨天我喝了後，睡的別提多香了，早上起來拉了這麽一大坨……”

他用手比劃了下，現場眾人發出羨慕的嘖嘖聲。

什麽情況，陳懷仁沒反應過來。

“我也要買一盒……”

“給我兩盒……”

“發什麽呆呀，小夥子，還不趕快拿貨?”老頭拍了他一下。

“哦。”

買賣開張了，一開始只有百來號人，買個一盒兩盒的，慢慢的，人越來越多，大街上排起了長龍。

“嘿嘿，廣告可真有效果啊。”文紅軍樂的合不攏嘴。

“什麽廣告?你們的產品打廣告了?”排在前面的老大娘問道。

“對啊，長治早報，你們沒看到?”

“看什麽報紙呀，大字不識一個的，我家就我孫子認識字。”老大娘笑道“給我來兩盒。”

“不看報紙您怎麽過來買了?”陳懷仁很驚訝。

“嘿，這小夥子真逗，老卓給你們宣傳的呀?你不知道?”旁邊有人接口。

“哪個老卓?”

“就那個老卓呀，太行街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戒煙先鋒，卓林海呀。”老大娘笑道“人人都認識他，他可是政府評的戒煙英雄，推薦的東西肯定好。”

老卓正自動自發站在街頭攬客，看到有人經過，就衝過去喊“有需要嗎?同志?好東西，包治百病！”

行為猥瑣的一逼。

這種行為在後世叫做“托”，要是趙長天在這裡，肯定會大加讚賞，還會給老頭一點活動經費。

無心之舉，引來戒煙英雄給他們奔走宣傳，陳懷仁終於露出笑容。

下午，廣告效應開始顯現，雖然沒有大通那麽瘋狂，但加上卓林海的賣力宣傳， 家家戶戶口碑相傳，產品持續熱銷。

“幫你們宣傳了一天，再送我一盒吧，這玩意不經喝。”卓林海用腦袋上的白毛巾擦擦汗。

“不能吧，一天喝三支，十支可以喝三天啊。”陳懷仁正在啃饅頭，這是晚飯，他打算一直賣到晚上十點。

“那麽一丁點東西，我一口氣就喝了五支，一天就喝光了，別說，喝多了還有點味，就是廁所跑得有點頻。”今天，他已經跑了三次，肚子都清空了。

送還是不送呢?陳懷仁思考良久，同意了。

約定老頭再幫忙宣傳一天，送兩盒。

“我跟你講，平時我不乾這事，還專門抓那些賣假藥的江湖郎中，誰想到太行街賣藥，那得分分鍾經過我的鑒定，否則，就會像耗子一樣人人喊打。”

老頭得意的把後背晾出來“看到沒，政府評的，戒煙英雄。你小子人不錯，東西也好，這才能入我的眼……把煙滅掉，不知道這是無煙街嗎?”

“謝謝卓爺爺幫忙。”陳懷仁磨了磨牙，壓住火氣一千次。

這老頭上輩子跟煙草公司結了多大仇啊，真是閑得蛋疼。

不管過程如何，任務順利完成，三天全部賣光，這跟陳懷仁的勤奮分不開。

只要有人買，他可以從早上六點一直賣到晚上十二點，中途不吃飯不喝水不上廁所，哦，也不抽煙。

因為抽不了。

文紅軍和張啟迪佩服的五體投地。

“陳哥，我總算知道你為什麽打架厲害了?”文紅軍說道。

“為什麽?”

“因為你有兩個強大的腎！腎好，一切都好。”

陳懷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