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不能複生。
沒有誰會比紅糖更清楚這個道理。
因為沒有人比他見過更多的死人。
他不是殺手。殺手更多的時間是在準備殺人,而他不一樣,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和死人打交道。
他在市裡最大的殯儀館工作。工作了十五年――自打他會走路起就在這裡幫忙了。
所以當面色青白,皮膚松弛的喬老爺準備坐起來的時候,紅糖一把就將對方給摁了回去。
喬老爺是今天晚上被送過來的,屍體不急著焚化,所以暫時先停在太平間。
沒想到頭一晚就出了問題。
喬老爺是確確實實死了的,紅糖很確信,而且哪怕沒死,在冰冷的太平間裡光著膀子躺了這麽久,也不可能起來了。
除非有人搞鬼。
半開著的冰櫃也印證了這一點。
冰櫃之前肯定是關好了的,紅糖相信自己同事的專業性。喬老爺就算能動,也沒辦法自己從裡邊蹬出來――他的腿沒那麽長,夠不到底。
喬老爺貼身放著的雙手“啪啪”地拍打著冰櫃底,因為冰櫃是半開的,他的手僵直沒法伸出來,所以隻能拍打櫃底表示反抗。
“安靜。”紅糖微微皺著眉頭,輕輕敲了敲喬老爺的兩邊肩關節,然後喬老爺果然就安靜下來了。
沒法不安靜,喬老爺兩隻肩膀都被紅糖敲碎掉了。
再玄妙詭異的力量也沒辦法違背自然規律。
而生死,就是最基礎的自然規律。
沒有人能死而複生。
紅糖再次確認了自己的觀點。
而且搞鬼的人還在這裡。
他能聞到空氣中的味道,屬於活人的味道。
但紅糖沒有召喚同伴或者大肆搜索,隻是將喬老爺的冰櫃重新推了進去,然後在櫃門處貼了張字條便轉身離開了。
他不準備多事,隻要保證屍體完整不丟就行。
太平間裡安安靜靜,什麽也沒發生。
過了許久,一陣風起。
字條微微揚起,從稍稍彎曲的紙面上看到一行亂七八糟的醜陋小字,“請勿擅動屍體”。
……
陽光在江面上來回反彈了幾下,射到最近的大廈的落地窗上,然後再散落在光滑的柏油馬路上,鋪就一條金光閃閃的大路,最終形成了無孔不入的光汙染。
整個天地間都是白光。
夏天,非常明確地來臨了。
熱到讓人窒息的空氣和空氣裡彌漫的知了叫聲也非常明確地印證了這一點。
紅糖整潔地穿著深色的保安製服,戴著同樣顏色的帽子,端端正正地在太陽底下站著崗。
在他背後則是鎏金的一行大字――淺江殯儀館。
和很多人的想象不同,現在的殯儀館不像是90年代的香港電影裡演的那樣,白慘慘陰森森的。做生意從來講究一個門面光鮮,作為送走亡者的最後一程,殯儀館普遍走的莊嚴肅穆這條路子。
一眼望過去跟法院似的。
作為安平市最大的殯儀館,淺江殯儀館地處市區,周圍並不冷清。對面就是菜市場,隔壁街道就是居民區,充滿了生活氣息。
這也就意味著紅糖沒辦法挑個沒人的時候偷懶了。
更何況斜後方的保安室裡,有個賤人一邊享受著空調,以最省力的姿勢拿著手機打遊戲,並一邊監視著他。
“腳後跟抬起來,”保安室裡傳出一道熟悉且流氓的聲音,“別以為老子在打遊戲就看不到你偷懶了。
” 紅糖聞言毫無反應,他已經習慣了對方雞蛋裡挑骨頭的行為。
畢竟待了十八年。
保持著最習慣的姿態,每一絲肌肉產生的熱流都匯聚在一起,從上到下滋潤著身體。
很奇怪,在這種炎炎夏日竟然會有溫暖的感覺。
紅糖沒有去探究的心思,很久以前他就知道黃粱教自己的姿勢有問題。比熱流還奇怪得多的問題層出不窮,比如一整天金槍不倒、三天三夜睡不著覺卻仍然精力充沛什麽的。
不過紅糖倒不覺得黃粱會害自己,畢竟自己可是他一手帶大的。
根據黃粱的說法,“老子當年喝醉了把你撿回來,養了兩天你就跟條小狗一樣粘我,就沒舍得把你丟到福利院去”。
雖然真實性值得商榷,但大致情況應該就是這樣了。
話說黃粱教的姿勢確實很神奇,紅糖在烈日下站了一整天下來仍然神采奕奕。
從崗位上下來,打開保安室的門,紅糖差點被迎面衝來的濃烈的泡麵味和腳臭味熏瞎。
隨之而來的就是黃粱十分不爽的訓斥,“喂,你怎麽搞的,昨晚的小偷怎麽沒抓到?”
紅糖從容地退後一步,避開噴湧而出的“氣息”,回答道:“抓到了又怎麽樣呢?還能給我漲工資不成?”
黃粱無所謂地擺擺手,“隨便你吧,反正麻煩的是你。”
“嗯?”紅糖敏銳地察覺到黃粱話裡的不對勁。
黃粱嗤笑一聲,從滿是垃圾的桌上抓起本書丟過去,一仰頭,聲調抑揚頓挫地背誦到:“為了100%的利潤,就敢踐踏一切法律;有300%的利潤,就敢犯任何罪行。”
看來練習了很久啊……
紅糖敏捷地接住,一看封面――《資本論》。
“你還看《資本論》?”紅糖嘲諷一笑,語氣中充滿了質疑。
黃粱不屑地摳了摳腳,然後把指甲吹了吹,“我還知道這句是鄧寧格說的。叫你平時多讀書,你非要當莽夫。”
紅糖懶得反駁,重新轉回開始的話題,“所以那個小賊還敢來?他不怕死?”
顯然,紅糖對自己留下的字條的威懾力很有自信。
“等著看吧。”黃粱不再跟紅糖攏拖巒釩丫Ψ嘔氐絞鍾衛鍔稀
紅糖瞄了一眼,只見到大片大片的色素塊,於是了然無趣地進屋拿了把椅子到屋外坐下――還好味兒已經散了很多了,不然他連進屋拿椅子都做不到。
吃完外賣,靠著牆閉目休息了一會兒,紅糖就要準備接下來的巡邏了。
紅糖歎了口氣,有些疲憊。
“既然覺得難受,幹嘛非要巡邏?”黃粱躺靠在椅子裡,腳翹在了桌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
紅糖理所當然地回答道:“守則第四條說了,夜班至少需每兩小時巡查一次。”
“你小子真是一點沒學到老子的優點!”黃粱丟下手機,恨鐵不成鋼地罵道。
紅糖瞟了眼手機,偌大一個“復活”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