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不是沙漠,但比沙漠也好不到哪去。
黃褐色的土地上只有寥寥幾根草苗,而且都蔫蔫的,隨時可能死去。
在這一望無際的荒原中,一間破爛的客棧是很顯眼的。
就像紅糖一樣顯眼。
紅糖在客棧裡徹底住了下來,換了小二的衣裳,每天做做端茶送水的活兒。
其實客棧裡很少有客人,所以他實際上也很少端茶。
雖然客人很少,但來往的客人第一眼都會看向他。
他的笑容太過燦爛。
無論是現代還是古代,都很少有服務生是對客人咧著嘴笑的。
仿佛那不是客人,而是明媚的春光,春光裡的風箏,風箏上的塗鴉。
紅糖自然沒有那麽好的心情。
他是被逼的。
那天晚上女老板聽了他的謊言,譏笑著給他介紹了下他現在所處的環境。
“此處往南一百裡是三途河,往北三百裡是雪原。東西沒有邊際,全是如這裡一般的荒原。”
“你,從哪裡迷路而來的呢?”女老板的眼神裡全是戲謔。
紅糖當時並沒有被女老板嚇到,保持著微笑,“我與您的客人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這下連光頭廚師也笑了起來。
紅糖暗道糟糕,但表面上仍然維持著遊刃有余的微笑。
女老板火紅的飽滿的嘴唇勾起一道誘人的弧度,“你是哪個家族的公子哥?”
紅糖不敢再說話,臉上的笑容也快僵硬得維持不住。
女老板伸出手,捏了捏紅糖下巴,摩挲著評價道:“細皮嫩肉的,倒是做餡餅的好材料。”
紅糖聽得臉頰一抽。
從廚子剛才丟刀的手藝來看,他放開手腳也不一定打得過,更何況現在還被捆著。
於是紅糖只能澀澀地乾笑道:“老板您開玩笑了。”
女老板一隻手指堵在他嘴唇上,“我很少開玩笑。”
她的手指冰涼而柔軟,讓紅糖想起了毒蛇。
她的嘴唇沒有塗口脂,天然一色大紅,配上素白的臉,很是扎眼。
大紅的嘴唇靠近紅糖,呵出淡淡的香氣,“另外,我不是老板,我是老板娘。”
“三十息,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紅糖眼眉低垂,細細地磨著牙,思量著到底是破釜沉舟,拚死一搏還是坦白從寬,爭取寬大處理。
肌肉顫抖著摩擦著,在寬大的校服的遮掩下動作不是那麽明顯,一絲絲熱流匯集在腳踝和手腕。
二十息後,紅糖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我是黃粱的兒子。”
沒能掙開繩索,隻好寄希望於黃粱的面子夠大了。
老板娘狹長的眼睛斜斜盯向廚子,“黃家?”
廚子上前,像打量肉豬一般,捏了捏紅糖胳膊大腿,向老板娘搖搖頭,然後聳了聳肩,無所謂地說:“總不能讓他寄封信回去。”
老板娘有些遺憾,“難道只能做餡餅了嗎?”
紅糖連忙開解道:“不妨事不妨事,還能做做幫工。”
但不論是老板娘還是廚子,都沒有理他。
老板娘突然想到了方法,眼睛一亮,拍了拍廚子的光頭,誇讚道:“李老八你倒是挺聰明啊。讓他寄封信回去。”
光頭廚子無奈道:“難道指著那些餓死鬼帶過去嗎?”
老板娘冷笑道:“當然,不然怎麽會才收他們二十萬?”
光頭廚師無言,
最開始才收一萬。不過十年,已經翻了二十倍了。 老板娘轉過頭來朝紅糖笑道:“你就在我這兒打雜,讓你爹一年之內送兩千……”
停頓了一下,老板娘狹長的眼睛眯了眯,“兩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過來。”
紅糖聽得好笑,眉毛一揚,“我讓他送五千萬來吧。”
這老板娘看起來是個財迷,但又似出口無悔的性子。紅糖左右開的空頭支票,自然是信口開河。
老板娘聽得一喜,捏捏紅糖臉頰,“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李老八,過來把他繩子解了。贖金寄來之前就讓他在這兒當個幫工的。”
李老八聽了,菜刀上下一揮,紅糖手腕的繩索就斷開來。
不過腳踝上的繩子他就沒那份好心去幫忙了。
老板娘朝紅糖笑笑,“你別想著跑哦,會死的。”
於是紅糖就開啟了他的小二生涯。
他在見到這裡的客人的第一時間就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絕大多數的客人都一副病癆鬼的模樣,上身瘦弱到可以數清肋骨,腹部卻脹得像是孕婦。衣服破爛,面色死灰,背上大多背了個空蕩蕩的包。
他怎麽可能和這些人來自同一個地方呢?
還有另一種客人,身形衣著都很正常,只是神情頹靡,眼神通常空洞無物,渾身散發出一種“老子什麽都不在乎了”的氣息。
紅糖當了三天的小二以後,就不禁產生了深切的疑惑,客棧裡的食物都是哪來的?
後廚總是有如山的新鮮蔬菜,偶爾還有雞。
他非常好奇想要探究,因為這關系到他的出逃。
在這廣漠的荒原中,充足的食物是保證逃亡成功的第一要素。
於是他趁著每天迎來送往的便利性,將客棧的每一個角落都打量了一遍。
於是當晚他就被停掉了晚飯。
雖然每頓只能分到兩個餅加一碗菜湯作為食物,但晚飯確實是必要的。
那一晚紅糖餓得沒有睡著。
在這個地方,似乎所有的生理反應都被放大了一樣。
輕微的饑餓也變得難以忍耐。
第二天一早,老板娘從紅糖面前走過的時候,突然停下了步子。
她盯著紅糖打量了一會兒,兩手伸出將紅糖的嘴拉開,擺出一個咧嘴大笑的表情,點點頭“這才對嘛。”
“要對客人熱情點。”
“保持啊!保持這個表情。”
“要是我看到你不笑了,接下來三天都沒有飯吃。”
她毫無防備地走近紅糖,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被他劫持。紅糖也真的沒有動手,只是呆呆地任由她擺弄。
等老板娘娉娉婷婷地走遠,紅糖才恍然回過神來,有些疑惑自己剛才為什麽沒有出手。
剛才在想什麽呢?
紅糖走到客棧門口蹲下,眯著眼,看著遠方的荒野,嘴角不自覺咧開,保持著剛才老板娘教他的那個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