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劍平穩地飛行著,紅糖雖然仍然保持著兩隻手握住燈盞的姿勢,但實際上什麽都沒有做。
梳妝鏡映出劍外的風景,全是雲霧,沒什麽好看的。
從廊壁的玻璃牆能看到的比梳妝鏡裡多多了。
黃粱倒在地上呼呼大睡,飛劍內陷入一片寂靜。
和一地的屍體待在一起,紅糖竟然莫名地覺得很安心。
安靜且安心,於是心思開始縹緲。
他的思緒穿過雲層,絲絲連連到了地上。
紅糖沒有想黃粱怎麽知道自己遇險,又怎麽找到自己的。
他在想之後會去哪裡。
不論去哪裡,肯定不是回去。
無論是華國的律法,還是這些神秘的軍人,都不可能允許自己再回到從前了。
但是,就這麽和過去的生活告別了?
他的心中生出一股絕大的荒謬感。
過去十八年的人生,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美好,就這麽與自己一刀兩斷了?
何安、梁秋意、方白……一幅幅面孔在他眼前走馬燈似的輪換。
生離與死別同樣都是告別過去的一切。
紅糖轉過頭去看黃粱,他四仰八叉地大張著手腳,口水流了一地。
從玻璃廊壁中照射進來的光亮漸漸稀薄,廊頂上隱隱飄起白色的光點。
時間流逝得太快,紅糖還沒有從惘然的情緒中脫離出來。
黃粱醒了過來。
他沒有理會紅糖心裡少年人的憂愁,用慣有的懶洋洋的語氣支使道:“去隔壁幫我搬幾把椅子過來拚好。”
紅糖恍惚中回過神,“哦”了一聲,順從地按照吩咐做了。
放在往日,他肯定要嘲諷兩句,但現在他沒有興趣。
黃粱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張照片發了朋友圈,翻上椅子繼續睡了起來。
紅糖不知道他為什麽特地要睡在椅子上,但也沒有詢問。
玻璃廊壁外的景色一直很單調,白天是雲,晚上是月。
紅糖望著月亮思鄉。
才剛剛離別,便已相思。
月亮漸漸傾斜。
紅糖恍惚間還以為是月亮西墜,然後突然驚覺是飛劍在墜落,於是趕緊握住兩隻燈盞,拚命將體內的熱流輸入其中。
但無濟於事。
比人從高空跳下更快地下落。
因為這是飛劍。
飛劍的全部構造都是為了更加輕松地破開物體而設計,破開甲胄、破開血肉、破開空氣。
紅糖實在不清楚這玩意兒是怎麽飛起來的。
但他清楚自己在極速地下落。
按照這個速度,他能趕在今天晚飯前變成一盤肉醬。
哦,不對,這個點好像已經吃完晚飯了。
紅糖發現輸入熱流毫無作用後,果斷地蹬地離開椅子,緊緊貼住牆面,頭與背成一條直線。
一手撐住梳妝台,膝蓋微微彎曲,腳尖稍稍踮起。
這是他學的電梯墜落時的應急保護技巧,希望在飛劍墜落情況下也適用。
“黃粱!”紅糖這個時候才發現黃粱還躺在椅子上,而且神奇的是,椅子也沒動,都安安穩穩矗在原地。
黃粱像是才被紅糖叫醒一樣,懶洋洋地說道:“你跑角落裡去幹嘛,滾回來在座位上坐好。”
紅糖聽得一愣。
黃粱有些不耐煩,“快點坐好,不然你會死。”
紅糖咬牙,頂著巨大的慣性,迅速地回到高背椅子上,
雙手死命抵住梳妝台。 “嗞——”
沒有想象中的轟然巨響,而是像燒紅的烙鐵插入水中一般的聲音。
蒸騰的白汽彌漫了整個視野。
紅糖沒有受到想象中的巨大衝擊。
一層輕柔而堅韌的氣膜將他裹住,像是墜入了厚厚的棉花中。
下墜、下墜、下墜。
速度很快。
但越來越慢。
最後還輕輕地彈了起來。
這是飛劍插到了海底,破開了泥沙。
紅糖被氣膜捂了好一會兒,終於抬起了頭。
晃了晃腦袋,紅糖看向黃粱。
他舒服地躺在椅子上,然後爬起身伸了個懶腰。
“黃粱,”借著飛劍內部的光亮,紅糖看到玻璃廊壁外遊弋的海蛇和爬行的蝦蟹,遲疑地說道:“我們好像到海底了。”
黃粱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眼神裡是滿滿的“白癡”兩個字:這種事還用你說?
紅糖無視了黃粱的鄙視,繼續說道:“我們怎麽出去?”
飛劍被埋了一大半在海底的泥沙之中。
根據玻璃廊壁外的景象來看,紅糖兩人所在的位置恰好處在泥沙與海水的分界線上。
外面不僅有巨大到超出人體極限的水壓,而且缺乏人體能夠利用的氧氣,以及最濃鬱的黑暗。
更何況在這超乎想象的巨大壓強下,開門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海底兩萬裡的危險程度,一點也不比飄在太空遜色。
黃粱輕松地說道:“那就不出去唄。”
紅糖露出一副你在玩兒我的神情, “咱們好不容易浴血奮戰死裡逃生,結果只是換個地方等死?”
黃粱語速極快地反駁道:“是你死裡逃生,不包括我。”
紅糖無語,麻木地看著他,放棄了思考,等著解決辦法。
反正黃粱總有辦法。
“好了,收拾收拾,準備去地府吧。”黃粱語氣很是輕松。
但紅糖一點也不覺得輕松。
“所以,這就是你的辦法?”紅糖不可思議地盯著他,“真的就在這兒等死了?”
黃粱看著紅糖一臉糾結的表情,突然拍了拍腦袋,恍然大悟道:“啊,忘了給你科普了。”
掏出手機看了看,黃粱又放棄了,“算了算了,時間太緊,你下去後自然就知道了。”
黃粱指著地上的魔法陣,“你站上去。”
“嗯?什麽意思?”紅糖聽著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但仍然依言照做,“你下去跟我介紹不就行了。”
黃粱看著紅糖,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誰告訴你我要下去了?”
紅糖瞪大了眼睛,大張著嘴,“臥槽,你不下去?”
“我?”黃粱轉過頭,透過玻璃廊壁看向海水,吹了聲口哨。
在飛劍內的微弱白光映射下,肉眼可見的范圍裡衝下了一道一道白色的激流。
紅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隱約看到每一道激流裡都是一柄歐式的雙手大劍。
黃粱打了個響指,魔法陣的光芒綻開,映照出更遠的海域,也映照出更多的白色激流。
“我還舍不得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