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的淮京已經很熱了，兩個人走在路上，滿身大汗。

　　陸星河看了看毒辣的太陽:“我說，我們能打個車嗎?”

　　高斌睨他一眼:“還有五分鍾就到了。”

　　陸星河隻好繼續走。不過淮京真的有防空洞嗎?為什麽自己從來沒聽說過?

　　直到高斌帶他來到舊城區的一排樓房旁，他才真的相信了。是真的有一個地下通道，隻不過，是不是防空洞就不好說了。

　　這個地下通道的入口，寬度大約隻有一米，高斌拉開已經鏽了的鐵門，稍微彎下腰，朝裡看了看。

　　這道門後，是一條直接往下的階梯，黑黢黢的，讓人有種直通地獄的既視感。如果不照明，恐怕走一段就要看不到路了。

　　陸星河有點遲疑，但他仍是打開了【電影人生系統】的實景拍攝功能，把這些畫面都拍了進去。

　　高斌打開了手機上的手電筒app，往裡一照，便對陸星河說:“走吧，今天讓我帶你去體驗一下一個正常男生小時候過的探險生活。”

　　“我怎麽感覺挺傻的?你們以前就老是幻想有什麽秘密基地是吧?”

　　“你他媽當我們五歲呢?還秘密基地。我們是在找重生穿越的傳送門，誰不想撿個金手指逆天改命乾翻蒼穹?”

　　陸星河笑出聲:“這麽中二的嗎?誰逆天改命成功了沒有?”

　　“送命就有份。”

　　高斌低頭走了進去，陸星河沒法，隻好跟著。

　　地道很窄，很黑，陸星河不禁在想當年200斤熊一樣的高斌是怎麽進出自如的。

　　走了大概一分鍾，來到一個較為寬闊的空間。

　　手機打出的光束照著四周，很昏暗，灰塵的味道讓他們感覺自己仿佛走在一個連接過去的隧道裡，一點一點撿回高斌的記憶。

　　“我當時是跟隔壁班幾個男同學一起來的，那時候上學沒帶手機，我們點著蠟燭照明。我胖嘛，走在最後，走到這裡的時候，看到前面的人已經商量好了，有人說出去了，還有兩個決定繼續往前探險。”

　　高斌說的往前，是指這個空間另一端的兩條岔路。

　　那又是像之前階梯一樣狹窄的走道，更黑了，如果手機關掉，是什麽也看不到的。高斌讓陸星河要拍就在這裡拍完，前面萬萬不能進了。

　　“裡面缺氧吧?”陸星河調整了一下眼鏡，發現在這樣比較黑的采光環境下，居然也能拍得挺清楚的。

　　高斌點頭:“是啊，可當時我們不知道啊，點的蠟燭突然滅了，我們還說這肯定是通往異世界的傳送門要到了。我被他們欺負，從最後走到了最前，他們遠遠跟著，沒多久我就頭暈了，那些混蛋回頭就跑。”

　　“這麽沒義氣的嗎……”

　　“我也想跑，但是可能因為太胖，缺氧有點嚴重，暈乎乎的。最可怕的是，當時我好像出幻覺了，我看到通道深處好像有光，我就一咬牙，繼續往裡走。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你奶奶來救的你?”

　　“他們逃出去之後很慌，就到我們家門口，告訴我奶奶我一個人跑進防空洞了。反正我醒過來的時候在醫院，大夫說我奶奶急得都忘了叫人，是自己衝進去救我的。奶奶那麽瘦小，怎麽把我帶出去的我都不知道。後來她也沒罵我，就是自己哭，說照顧不好我。從那之後我就老實了，放學了哪都不去，回家陪奶奶。”

　　陸星河沒說什麽，隻是靠近了通道入口，再拍了一會兒，就讓高斌跟他出去了。

　　陸星河回味著高斌跟他說的關於奶奶的點點滴滴，發現除了那些日常生活細節，就是這個從死神手裡逃脫的經歷。

　　關於奶奶的病，他閉口不提。

　　或許是因為，提及生病，就會想到醫生，就無可避免地要提到他的父母吧。

　　【電影人生系統】發布的這個親情片任務，主題是原諒。陸星河為難地看著高斌，終於忍不住問他:“你現在能原諒你的父母了嗎?”

　　高斌怔了一下，苦笑:“原不原諒沒什麽意義吧?我想這輩子我都不會再見他們了。”

　　陸星河沒有去勸慰他。

　　自己身為局外人，不管什麽立場，都沒有資格去勸說一個年少時曾經被傷害過的人，聖母般去原諒給自己的心髒捅了深深一刀的人。

　　原諒是主題。

　　但這個主題的結局，可以是不原諒。

　　“老胖。”陸星河喊了他學生時期的外號，“你的家事我不插手，也不會勸你做什麽決定。但作為老同學，姑且現在也可以算作是朋友，我隻想提醒你，不管原不原諒，事情過去了，是可以放下的。人活著不需要什麽儀式感，什麽切割過去，想切割，就是因為你太在意了。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切不切割，它都在那。過去不都是痛苦的，比如我們這些老同學，有空約出來喝兩杯，不也挺好嗎?”

　　高斌想了想，露出一個笑容。

　　“剛才我喝了好幾罐，你小子就抿了一口吧?該不會是個一杯倒?”

　　“開什麽玩笑。”陸星河挑眉，“本少爺千杯不倒。”

　　“那有空認真喝一個?”

　　“喝啊，怕你嗎?”

　　二人勾肩搭背地離開了這個地道。

　　高斌又帶陸星河到奶奶從前常去的菜市場，告訴他，奶奶最愛買芥藍回家炒牛肉了，可是廚藝天分有限，經常炒老。

　　然後又去了街口一家古早味的蛋糕店，買了兩斤無水蒸蛋糕，那是奶奶喜歡當早餐吃的。

　　最後他們來到一家珠寶店，高斌走了進去，陸星河看了看店面，挺新的，不像是以前的店。

　　“奶奶以前喜歡來買珠寶嗎?”他問高斌。

　　“沒有，但我想她一定會希望看到我和小雨走進結婚禮堂的。”

　　“臥槽你小子突然放閃是幾個意思?欺負單身狗?”

　　高斌瞟他一眼:“滾吧你，從小就一群女生圍著你，你要願意會單身?”

　　“小雨就沒看上我。”陸星河揶揄。

　　“所以啊，全班就小雨一個姑娘眼光好，我得娶她。”高斌頓了頓，問道，“是小雨讓你來開導我的吧?其實我已經慢慢想開了，就算你不來，我也沒事的。不過還是謝謝你。”

　　陸星河聳聳肩:“就當老同學聚聚咯。老胖，我會好好幫你做這部電影的。關於奶奶的信息和場景，你還有什麽要補充的沒有?”

　　高斌搖搖頭:“不必了，你看著做吧。還原也好，有誤差也罷，關於奶奶的記憶，一直在這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陸星河會意。

　　也是，與至親經歷過的點點滴滴，哪怕他們不在了，也會永遠鐫刻在記憶裡。

　　永不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