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牛獻禮的意志很消沉，幹什麽事情都心不在焉，提不起精神頭。

　　令他煩惱的事情有兩件。

　　第一件來自他的家庭。

　　牛獻禮的父親本是一名鄉村民辦教師，至今在教育崗位上幹了24個年頭。

　　雖然國家早在1997年便發出通知，要求各級人民政府加大解決民辦教師問題的工作力度。

　　在寧市這個偏僻的小村莊，牛父是在三個月後才知道的這則消息。

　　那一刻，牛父仿佛看到了希望，更是破天荒的割了2斤豬肉，一家四口變著花樣、美哉樂哉吃了四五天，這才徹底消耗掉這2斤豬肉，讓其變成了一段美好的回憶。

　　很快，民辦教師轉正的消息，在村裡傳開了。

　　鄉民的反應不一。

　　有羨慕的，也有嫉妒的。

　　有祝賀的，也有眼紅的。

　　但更多的是默然，讓人看不透的默然。

　　牛父表現的很淡定，仿佛轉正名額中，早寫上他的名字一般。

　　也是，村裡有5位民辦教師，數他資格最老，並且教學質量也高，人也勤懇。村裡只要有一人轉正，那也只能是他。

　　第一年的轉正名額下來了，沒有他！準確的說，他們村小，沒有一個人。

　　牛父略有些失望，不過心態平和的他，內心並未起多大波瀾。第一年落實政策，難免會有紕漏和滯後，牛父坦然接受。

　　到了2000年前後，一大波民辦教授轉正名額下來了，就連他們村小學，也分到兩個名額。

　　不過，還是沒有他！

　　牛父心中很不服氣。

　　轉正的這兩個人，一個是工齡沒他長、教自然課的王老師，不過他弟是去年剛選上的村支書，這次能夠轉正，貌似很正常。

　　轉正的第二個人，讓牛父徹底看不懂了。

　　這是一位女教師，說的更準確些，她是前年剛招進來的風姿綽約的民辦教師。

　　她還不到22歲，教學不到兩年，憑什麽能夠轉正?

　　就憑走起路來可以扇風的屁股麽?

　　就憑大到衣服都遮不住的大凶麽?

　　就憑言談舉止透著的那股風騷麽?

　　關於她的風言風語，牛父可是聽了不少。

　　先是牛校長，後是王支書。貌似鎮裡也有。

　　牛父也曾找校長理論，不過作為本家的牛校長，一句話就讓自己撇清了關系，說這是上面的意思，他一個小學校長，哪有這個本事！

　　牛父牛脾氣上來了，也顧不上這許多，風風火火騎著自行車，來到鎮裡的教育組理論。

　　負責接待的是一名小乾事，牛父連組長、副組長的面都見不著。胡乾事的回答與牛校長的大同小異，把球踢到上一級，縣教育局。

　　繼續到局裡理論?

　　平時強牛脾氣的牛父，這次卻慫了。

　　去縣教育局理論?誰認識他一個鄉村民辦教師呀，恐怕連門都進不去！

　　此後的三年裡，民辦教師轉正的步伐貌似慢了下來，村裡僅在02年分得一個轉正名額。

　　牛父的希望，抑或是一家人的希望，這次又落空了。

　　名額分到村西頭另一位王老師頭上，他教語文，也有十五六年的教齡。若說關系，在牛家村，只要姓王，往上數5輩，都是一個祖宗。

　　這次牛父的反應很平靜，沒了之前的憤青。不過布滿愁容的臉上，還是能看到失望與無奈。

　　而到了04年，教師節後，

村裡又獲得兩個轉正名額。　　很怪異，這次又沒有牛父，而他也成為村教師中，唯一一位沒有轉正的民辦教師！

　　這次，牛父沒了忍耐，徹底爆發了。

　　喝了一斤白酒的他，先是在校長辦公室大鬧了一場，然後是鎮裡的教育組。

　　其實，他不是胡鬧，也沒有打人，只是大嗓門與他們理論，以及質問。

　　教育組領導沒辦法，隻好請來派出所的民警，把牛父趕了出去。

　　借著酒力，還有這麽多年來心中的不忿與委屈，牛父坐車，直接殺上了縣教育局。

　　坐車到了縣教育局門口，牛父的酒勁去了大半，整個人也清醒了許多。

　　不過，即便來了，也不能白來，畢竟來回要花五六塊錢的車費。

　　見到負責接待的劉乾事後，牛父沒有大鬧，而是心平氣和的羅列事實，和他講道理。

　　笑面虎屬性滿級的劉乾事，先是解讀國家相關政策，然後是省裡面、市裡面以及縣教育局的政策解讀以及落實情況。

　　接下來便是牛父聽了不下百遍的內容:

　　教育系統不會忘記每一個為教育事業奉獻的老師，今年沒能轉正，那就等明年，明年不成就後年，反正總有一天會轉正的。

　　咱們縣教育局也是秉著公平公正的原則，分配轉正名額。你這個老同志，一身酒氣，平時上課時，沒少喝酒吧，這樣對學生影響不好，今後要注意……

　　最終，渾渾噩噩的牛父，都不知道如何上車回的家。

　　從縣教育局回來後，牛父再也沒去學校。

　　他辭職了，被動放棄了他深愛著的教育事業， 放棄了這個他奮鬥了24年、幾千個日日夜夜的地方。

　　三天前，牛獻禮打電話向家裡報平安時，母親把這個事情告訴了他。

　　牛獻禮則表現出了與他年紀不相稱的冷靜與沉著，他告訴母親，第一要看好父親，莫讓他想不開做什麽傻事;第二，離開教育事業，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情。第三，他會努力上學，甚至考研，成為碩士、博士，乃至博士後，當那些庸人的領導，好好整治他們！

　　熱淚盈眶的母親告訴他，牛父沒事，早就想開了，這兩天他倆商議，準備買輛農用三輪車，做點販賣蔬菜、水果的生意。

　　牛獻禮想勸阻，不過想了想，還是默許了。

　　畢竟，一家人還需要過活，家中那幾畝薄田，難以負擔起自己與妹妹的學費。現在父親沒了工作，做生意賺錢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雖然嘴上說的都是寬慰父母的話，但牛獻禮心中，是極度憤怒的。

　　全村的民辦教師都轉正了，而他父親這個資格最老的民辦教師，卻沒有轉正。若說裡面沒有貓膩，恐怕連鬼都不信吧！

　　村裡那幾個先後轉正的民辦教師，除了有關系、送禮的，就是投懷送抱的。反正你不做出犧牲，甭想轉正。

　　而自己的父親，自持清高的牛脾氣，可沒有臉皮乾這種蠅營狗苟的齷齪事，所以，接連六七年的轉正，都沒有他。

　　這是一名老民辦教師的悲哀，更是像牛父那樣的一類人的悲哀！

　　第二件讓牛獻禮煩惱的事情，其實想起來，心頭卻是暖暖的，應該是那種幸福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