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尖銳問題，如果一開始就提問，打死張天璽也不會說。

但是，現在則大不相同，張天璽不假思索地就說道:“這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們集團是沒錢，就提出了這一方案，但是現在我們有錢了，有誠意開發，那套方案自然是廢除了。”

趁熱打鐵，不給張天璽反應機會，卓峰又拋出第二個尖銳問題:“有業主提出退房退錢，咱們公司怎麽看?”

“誰想退房退錢，只要來我們公司，現在我肯定給退，絕不拖延，只要事後不要反悔。”張天璽答道。

“那按照什麽價格退房退錢?”

“自然是合同上金額。”

十年前合同上是2000多元一平，現在周邊房價是一萬多一平米，只要不是傻子，估計沒人想按照合同金額退款。

最後，卓峰拋出了最尖銳的問題:“那延遲交房的滯納金，還有住不上房子，導致的租房費用呢?”

張天璽答道:“現在不是我們不想蓋，是有人故意搗亂不讓蓋，想要滯納金、租房費用請找王莊村和張莊村要去。”

涉及到金錢利益，誰也不傻，能推自然就推。

自此，卓峰把從業主一方，了解到的重要問題，都一一進行了采訪，這篇深度調查報道，最難啃的骨頭已經被他一口吞下肚子，嚼了個稀巴爛。

誰也沒有想到，三言兩語，卓峰竟然就采訪上了，還采訪得挺成功，直把高亞哲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知道說什麽好。

卻不知，為了此刻，卓峰凌晨熬了數個小時，閱遍了網上關於天璽集團的所有資料，形成了數個采訪提綱以及預案。

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

記者的采訪亦如此，尤其是采訪前的采訪提綱一定要做好，先問哪個問題，後問哪個問題;該問什麽問題，不該問什麽問題;以及問某個問題的時候，語氣應該怎樣，神態應該怎樣，甚至動作應該怎樣，都應該有數個預案。

旁邊的蘇學民初始驚訝過後，依舊佛系地坐著，只是那緊蹙的眉頭顯示出他內心並不是如表面上那麽平靜，他心中暗暗叫苦，怎麽又是卓峰這個喪門星，上次自己在中百商廈衝動了一次，維護公司利益，結果被當了替罪羊，這次跳槽到天璽集團，卻沒想到又發生了新聞事件，又遇到了卓峰，自己還依然是公司宣傳負責人。

這人生境遇，怎地如此地巧。

這次，蘇學民打定主意，打死不出頭。

張志業也默不作聲，實在是心裡有點蒙圈，不知道這卓大記者葫蘆裡賣的什麽藥，對於新聞媒體這塊，他完全是個門外漢，否則也不會用混社會的眼光來看待、處理此前的事件。

對面三人面部的表情，俱都落在了卓峰眼中，他剛要再說些什麽，只見會議室的門就推開了，走進來一位40歲左右的幹練女性，神情有些嚴肅，眼神有點犀利，身後跟著一位年輕工作人員，拿著厚厚一遝子資料。

“顧局長，您看大過年的，真是麻煩您了。”張天璽首先站了起來，迎了上去。

縣官不如現管，如今錦繡家園那片已經劃歸到了開發區，如果真想順利開發下去，少不得要依靠這位顧局長。

“顧局長好。”

“顧局長好。”

無論是不問自來的卓峰、高亞哲，還是應邀而來的陸新榮也站起身來，客氣地打著招呼。

“都是為了工作，客氣什麽，都坐，大家都坐，”顧新萍臉上微微擠出一絲微笑，說道，然後她突地發現會議室中多了兩位不速之客，複又驚疑地問道，“這兩位是?”

“噢，

顧局長，我是青城日報社記者卓峰，他是青城晚報記者高亞哲，剛我們和張董事長正在談錦繡家園爛尾樓的事情，談得還算比較深入，不知道咱們開發區房管局對於錦繡家園爛尾樓一事，是否有什麽處理意見?”卓峰單刀直入，實話實說，順便拉上了張天璽當虎皮。

錦繡家園爛尾樓的糾紛，鬧了十年，可不是一個兩個協調會就能解決掉的，顧新萍作為政府工作人員，自然也肯定不會在媒體面前說什麽，也沒啥可說的，因為人家也是剛剛接手此事，個中內情估計都沒自己清楚，撐死就是表個態度。

而且，有媒體在場，這個協調會肯定會變味，有極大的可能會取消掉，也有很大可能會把記者清場。

所以卓峰打算速戰速決，采訪下顧新萍就撤。

顧新萍聽到卓峰介紹，眉頭就是一皺，暗道:這張天璽開協調會帶什麽記者來?還嫌這事兒鬧得不夠大?還是想借著媒體來煽動輿論來給開發區管委會壓力?

心中雖然是這樣想，但面上顧新萍卻沒顯山露水，打著官腔說道:“錦繡家園爛尾樓一事，我們局裡正在協調，會盡快拿出一個處理方案，照顧到各方利益。”

“方案何時能出?”高亞哲逮到機會問道。

“這個，由於錦繡家園剛剛劃歸開發區不久，對於此事我們調查的還不太深入，還是需要一段時間。那個，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記者朋友們還請到會客廳稍等會兒。”顧新萍越答越有點不耐煩。

最大的骨頭天璽集團已經啃下了，而房管局剛剛接手這一問題，顯然是沒多大料可以挖，卓峰一尋思，留下自己名片，說道:“好的，顧局長這是我名片，有情況多聯系，打擾了。”

說完，拉著高亞哲就撤，毫不拖泥帶水。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天，傅紅雪挺講義氣， 開車拉著兩人馬不停蹄地直奔王莊村，去采訪王莊村的村長兼村支書王興朝，還有張莊村村支書張宏義，在這裡，他們看到了一份借款協議原件，也就是張天璽口中的“借款協議”。

內容和張天璽說得差不多，只不過多了一條:5000萬貸款要求五年內還清，否則就用房子抵債。

這條對天璽集團不利的條款，張天璽避而不談，顯然是在先前的采訪中避重就輕，如果沒有采訪兩村支書，定會被張天璽帶到溝裡去。

“當時我們借款利息僅僅有5%，目的就是給村民謀點福利，結果十年了，貸款沒回來，村民福利也沒有蹤影，不知道多少次多少人背後說我們村委會和開發商勾結，”王興朝說道，“而且我們是嚴格按照合同來執行，沒有佔他們一點便宜。”

“就是這個道理，現在沒人敢和開發商妥協，再妥協，我們這位置就別想坐了，上屆就是因為這事兒被選下去了！”張宏義有啥說啥，沒啥顧忌，都是村裡人知道的事兒。

“那要一直這麽拖下去，房子建不好，借款也拿不回來，咱們村不得財房兩失?”卓峰問道。

“再拖?再解決不了我們就法院見。”王興朝說道。

“對，把那塊地賣了還債！”張宏義接道。

越來越複雜，如果真賣地，那購房者買的房子怎麽算?難道租了十年房子，還白租了?

也就這一刻，卓峰真切地認識到，買房還真是個大事，千萬要擦亮眼睛，不要買有問題的樓盤，否則真要買到如錦繡家園這種爛尾樓，恐怕等自己孩子能打醬油了，房子都蓋不好。